裂痕深處,沒有光。
連「虛空」這個概念,在這裡都被徹底剝奪了。
黑暗像是一鍋煮沸後又徹底冷卻凝固的遠古墨汁,粘稠、沉重、帶著令人窒息的死寂。
葉楠走在最前方。
璀璨的帝金色神輝從他體內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在身周三尺外撐開了一道薄如蟬翼的光幕。
這道光幕,成了這片無邊死寂中唯一的錨點。
但在外界足以壓塌萬古的帝光,在這裡卻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黑色的霧氣仿佛擁有生命,它們貪婪地撲附在光幕表面,瘋狂地啃噬著。
「嗤嗤……嗤嗤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腐蝕聲不絕於耳。
就像是萬載玄冰被直接扔進了沸騰的岩漿里,又像是奔騰的洪水狠狠撞上了燒紅的鐵板。
光幕在劇烈地激盪,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漣漪。
葉楠的腳步很穩。
他那一身灰袍在帝光的映照下,獵獵作響。
每一步落下,黑色的岩石地面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宛如一記記重錘敲擊在心核上。
但他能感覺到,這片天地的規則在排斥他。
那種排斥,不是簡單的壓制,而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抹除」。
他的體內世界在這股壓迫下,運轉得越發滯澀。
女帝緊緊跟在葉楠身後三步的位置。
那柄伴隨她征戰了無數紀元的長劍早已出鞘。
雪白的劍光在黑暗中撕裂出一道幾丈寬的絕對領域,將那些試圖從背後偷襲的黑霧盡數斬碎。
那一身素白的衣衫,在這片極致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朵開在九幽黃泉的孤蓮。
「這裡的法則……在吞噬我的仙王本源。」
女帝在心中暗自驚駭。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急促。
每運轉一次周天,經脈中就會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感。
這裡的黑霧不僅侵蝕肉身,更是在腐蝕她的道基。
她堂堂仙王中期的絕頂強者,曾一劍光寒十九州,讓異域諸王膽寒。
可現在,她只覺得手腳發涼。
就像一個凡人被剝光了衣服,扔進了數九寒天的冰窖里。
這片黑暗中蘊含的惡意,太過純粹。
她的修為被硬生生壓制了整整三成!
若不是前方有葉楠的帝光頂著大部分壓力,她懷疑自己連這一個時辰的路都走不下來。
「我……終究還是成了他的累贅嗎?」
女帝咬緊牙關,握劍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泛白。
她的驕傲,絕不允許自己在這時候倒下。
兩人又沉默著向前推進了大約一個時辰。
壓力還在倍增。
周圍的黑霧已經濃郁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那種無形的重量,狠狠壓在葉楠撐開的帝光上,將原本三尺的光幕硬生生壓縮到了兩尺半。
葉楠的腳步第一次出現了停頓。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凝重。
眉頭深深鎖起,眉心處甚至隱隱浮現出一道繁複的金色道紋。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食指與中指在腿側輕輕敲擊著。
節奏很快。
極度的亂。
這是他在瘋狂推演周遭法則的本能反應。
體內的混沌帝光如同怒海狂潮般瘋狂流轉,源源不斷地注入光幕,與那股試圖將他們碾成齏粉的氣息死死抗衡。
「呼……」
一滴細密的汗珠從葉楠的額角滲出,順著他堅毅的臉頰滑落。
汗水還未落地,便被那極致的壓力碾作了虛無。
女帝敏銳地察覺到了葉楠的異樣。
她快步上前,與葉楠並肩而立。
「這氣息不對勁,比剛才在迷霧邊緣時,強了十倍不止。」
女帝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凝重。
葉楠微微頷首。
他沒有開口,而是直接分出一縷神念,如同一柄尖刀般狠狠刺向正前方的黑暗深處。
想要探一探前方的虛實。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那一縷足以輕易洞穿大千世界的神念,在觸碰到前方那片極致黑暗的瞬間。
就像是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泛起,便被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一口吞沒。
神魂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撕裂痛感。
葉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連神念都能吃……」
他低聲自語,停止了敲擊腿側的手指。
四周,再次陷入了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種寂靜僅僅維持了三息。
「悉悉索索……」
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響,毫無徵兆地從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太詭異了。
像是乾枯的指甲在粗糙的石板上用力刮擦。
又像是無數脫臼的骨骼在相互摩擦、碰撞。
更像是某種冰冷、滑膩的軟體動物,正貼著地面朝他們飛速爬行。
葉楠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按了一下。
這是一個停止前進的手勢。
女帝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全部倒豎了起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抖。
霜雪般的長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劍鳴,劍尖直指那聲音傳來的方位。
凌厲的劍意在她的周身形成了一場小型的暴風雪。
「出來!」
女帝冷喝一聲,仙王之威轟然爆發。
沒有回音。
回應她的,是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眼睛。
「唰!唰!唰!」
一雙。
十雙。
成百上千雙!
那些眼睛是幽綠色的。
在這絕對的黑暗中,它們小得像綠豆,卻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詭異光芒。
像極了亂葬崗上那些吞噬了無數腐肉後飄起的鬼火。
它們不是在前方出現,而是全方位、無死角地將葉楠和女帝團團包圍!
天上、地下、左側、右側、甚至他們剛剛走過的身後。
全都是那種密密麻麻、透著無盡貪婪與惡意的幽綠色光點。
數量之多,讓人看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轟!」
葉楠不再保留。
體內的帝光如同火山噴發般徹底炸開。
刺目的金色神輝向外瘋狂擴張,瞬間照亮了方圓百丈的空間。
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怪物,終於在帝光下暴露了真容。
那是怎樣一群令人作嘔的生物。
它們勉強保持著人形,但通體漆黑。
那一層皮肉,乾癟、枯裂,像極了在烈日下暴曬了百年的老樹皮。
在那些細密的裂紋深處,流淌著一種幽綠色的粘稠液體。
液體在蠕動,像岩漿,像毒血,又像是由無數怨魂凝結而成的詭異能量。
它們的四肢極其修長,且關節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反向生長姿態。
手指和腳趾的末端,是長達尺許、彎曲如鉤的鋒利骨爪。
爪尖上,幽綠色的劇毒光芒在不斷閃爍,連虛空都被那毒光切割出道道細痕。
最恐怖的是它們的嘴。
那張嘴直接咧到了耳根處,沒有嘴唇,只有上下兩排交錯生長的尖銳獠牙。
黑綠色的黏液順著獠牙滴落。
「吧嗒。」
一滴黏液砸在黑色的岩石上,竟然直接將那堅硬無比的岩石腐蝕出了一個深坑,冒出刺鼻的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