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天際那翻滾的灰白色濃霧染上了一層悽厲的暗紅。
葉楠拖著略顯疲憊的步伐,跨過那道被黑血浸透的城門,回到了城池中央。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頭頂上空,那片仿佛永遠無法驅散的陰霾,像是一條條在歲月長河中沉睡、此刻正痛苦翻身的太古蒼龍。
濃霧翻湧間,將蒼穹之上那些微弱慘澹的星光,遮蔽得嚴嚴實實。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濃郁的血腥味和肉體燒焦的刺鼻氣味,在殘破的街道上肆虐。
城牆上,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嶄新的戰旗。
旗幟在漆黑的夜風中獵獵作響,發出一陣陣猶如戰鼓擂動般的轟鳴。
那是屬於他們三千死士的戰旗。
旗面上那隻死死握緊的拳頭圖案,在城頭燃燒的火盆映照下,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掙脫束縛,一拳砸碎這該死的亂世。
而在那拳鋒之處。
混沌灰。
帝尊金。
鴻蒙紫。
三色交織的光芒,在黑暗中永不停歇地閃爍著。
那是葉楠的帝光。
也是這座城,乃至這方殘破宇宙所有生靈,在這無邊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城主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正佝僂著身子、在廢墟中沉默打掃戰場的修士們,仿佛被注入了某種魔力。
他們停下了手中搬運屍體的動作。
齊刷刷地站直了猶如標槍般挺拔的身體。
無數道沾滿血污、布滿疲憊的面龐轉了過來。
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褪去了面對死亡的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熱的敬畏與尊崇。
葉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他邁開腳步,穿過那條被各種殘肢斷臂鋪滿的泥濘街道。
走過那些因為堆滿了幽冥屍骸而散發著惡臭的殘破石屋。
最終,停在了城池最中央那座古老而滄桑的石殿前。
大殿門口。
幾道散發著恐怖威壓的身影,如同泥塑木雕般,已經靜靜地等候多時。
帝尊。
冥尊。
女帝。
劍一。
葉凡。
王鵬。
蘇瑤。
他們身上的戰甲破敗不堪。
大片大片的血污凝結成堅硬的黑色血痂,掛在破損的衣袍上。
有些血,是那些異域幽冥怪物的,透著刺骨的冰冷與腐朽。
有些血,是他們自己的,還帶著一絲屬於強者的溫熱。
但無一例外。
他們此刻的眼神,都亮得嚇人。
亮得就像是這無邊暗夜中,最為璀璨、永不墜落的九天星辰。
「進去說。」
葉楠的聲音有些沙啞,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邁步跨過高高的青石門檻,走入那座陰冷空曠的石殿。
徑直走到大殿正上方那張布滿刀劍痕跡的寬大石台前,大刀闊斧地坐了下去。
「嗡——」
伴隨著他的落座,一股浩瀚無垠的力量波動轟然擴散。
混沌灰、帝尊金、鴻蒙紫,三色交織的無上帝光,不受控制地從他毛孔中噴薄而出。
剎那間,將這黑暗幽冷的古老石殿照得亮如白晝。
葉楠微微垂下眼瞼。
右手搭在冰冷的石台上,食指的指節,開始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
「篤……」
節奏很慢。
很穩。
每一次敲擊,都仿佛踩在這方天地的脈搏上,引得整座大殿的陣紋跟著微微共鳴。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緊跟著走進來的核心戰將。
掃過那些站在殿外、探著頭焦急等待消息的普通修士身影。
葉楠的眉頭,不可察覺地微微皺起。
他在思考。
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棋。
在為一個近乎不可能的死局,謀劃著名那一線微茫的生機。
帝尊大步上前,在葉楠身側下首的一張石椅上重重坐下。
他那一頭如同雜草般灰白交加的長髮,隨意地垂落在寬厚的腰際。
那雙猶如銅鈴般的虎目之中,布滿了縱橫交錯的恐怖血絲。
那是連續數日不眠不休、高強度廝殺留下的痕跡。
但他的腰杆,依舊挺得筆直,宛如一桿折不斷的絕世霸王槍。
帝尊那隻滿是粗糙老繭的大手,也緩緩按在了石台上。
指尖在粗糙的石面上,學著葉楠的模樣,輕輕地敲擊著。
節奏。
出奇的一致。
他在等。
等這個永遠能創造奇蹟的年輕城主,給出接下來的方向。
冥尊沒有坐。
他雙手死死拄著那根散發著死亡法則的枯木手杖,靜靜地站在帝尊身側。
手杖上的那道貫穿整個杖身的恐怖裂紋,依然觸目驚心。
但他那原本佝僂的後背,此刻卻挺得異乎尋常的直。
他那雙渾濁不堪、看透了生死輪迴的老眼裡,此刻也亮起了兩團駭人的精光。
猶如兩顆在極夜中燃燒的微型星辰。
他看著葉楠。
安靜地等著。
女帝停在了石殿的門口,沒有再往裡走。
那一襲纖塵不染、卻沾染了點點梅花般血跡的白衣,在穿堂而過的夜風中輕輕拂動。
宛如一尊守護地獄之門的清冷謫仙。
她那隻骨節分明的纖細素手,始終死死地按在腰間的劍柄之上。
那柄曾斬殺過無數仙王的殘破短劍,已經出鞘了寸許。
雪白森寒的冷冽劍光,在殿內三色帝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殺機。
她的臉色,依然透著過度透支本源後的病態蒼白。
但她那一雙猶如秋水般的清冷眼眸,卻透著斬斷萬古的無上堅定。
她,也在等。
大殿中央。
劍一。
葉凡。
王鵬。
蘇瑤。
這四位年輕一代的扛鼎之人,如同四尊戰神般並排而立。
他們的手,全都按在各自的本命兵器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隱隱發白。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指節敲擊石面的「篤篤」聲在迴蕩。
突然。
葉楠的手指猛地停住,僵硬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敲擊聲戛然而止。
他緩緩抬起頭。
那一雙深邃無底、流轉著三色神輝的眸子中,清晰地倒映著眼前這一張張滿含期待的臉龐。
「那道上古禁制……」
葉楠的聲音很輕,卻如同平地驚雷般在眾人耳邊炸響。
「撐不了太久了。」
眾人呼吸猛地一滯。
「裂縫對面的那個無上存在……」
葉楠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凝重,「已經徹底盯上我們了。」
帝尊按在石台上的大手猛地一顫,隨後緩緩抬起,又頹然地重重落下。
「砰。」
石面被他拍出幾道細密的裂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虎目中,倒映著葉楠身上流轉的三色光芒。
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了一抹充滿苦澀與無奈的慘笑。
「城主……」
帝尊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吞咽著滿嘴的黃沙,「那玩意兒……到底有多強?」
葉楠沉默了。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冰點。
片刻後,葉楠才緩緩吐出幾個字。
「超越准仙帝。」
轟!
這五個字,宛如五柄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人的神魂之上。
「具體達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境界……」
葉楠微微搖頭,眼中閃過一抹罕見的無力感,「隔著禁制,我看不透。」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冥尊那隻枯瘦如柴的手,因為極度的用力,險些將那根本命木杖生生捏碎。
杖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冷汗,順著這位古老存在的額頭緩緩滑落。
他活了無數個紀元,見證了諸天萬界的興衰更迭,經歷了無數次滅世的大風大浪。
但他發誓,自己從未面對過如此令人絕望的死局。
超越准仙帝的存在?
那種只存在於神話源頭、連天道都要俯首稱臣的怪物。
這樣的絕對力量面前,他們這群殘兵敗將,拿什麼去擋?
拿命填都填不滿那道深淵!
女帝站在殿門口,按在劍柄上的素手猛地鬆開,隨即又以更加決絕的姿態死死握緊。
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她看著石台後方那個孤傲的身影。
看著那張明明還很年輕,卻已經刻滿了滄桑的臉龐。
看著那雙無論面對何種絕境,都永遠閃爍著三色神光的眼睛。
「葉楠……」
女帝清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響,透著一抹直指本心的銳利,「你說實話,我們……能擋住嗎?」
葉楠的目光迎上了女帝。
他的手指,再次落在石台上,開始了那令人安心的敲擊。
「篤……」
「篤……」
節奏依舊很慢。
很穩。
仿佛就算天塌下來,也無法打亂他的步調。
「現在……」
葉楠吐出一個字,「不能。」
聽到這個答案,眾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隨即又燃起了一絲瘋狂的戰火。
死又如何?大不了玉石俱焚!
「但是。」
葉楠話鋒一轉,原本平靜的語氣中,陡然爆發出沖天的狂傲。
「只要再給我一些時間。」
「給我更多在生死邊緣徘徊的殘酷戰鬥。」
「給我更多踏破生死玄關的極限突破。」
葉楠猛地站起身,三色帝光如同火山噴發般席捲全場。
「或許,能!」
「不僅能擋住,老子還要斬了那個躲在背後的狗東西!」
劍一猛地跨前一步,渾身劍氣如同實質般切割著周圍的虛空。
他那隻按在劍柄上的右手,青筋暴起。
「師父!」
劍一的聲音擲地有聲,帶著年輕人獨有的銳氣,「您直說吧,需要我們做什麼?」
葉楠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首席大弟子。
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桀驁與決絕的年輕臉龐。
看著那雙流轉著混沌劍氣的眼眸中,倒映著的絕對堅定。
「時間。」
葉楠深吸了一口氣。
「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