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楠一步跨出光門。
腳掌傳來的觸感,猶如踩在了堆積萬年的雲絮之上。
視野所及,大地呈現出一種純粹而璀璨的金黃色。
細碎的金色砂礫散發著恆久的溫熱。
他低下頭,靜靜地注視著鞋履邊緣。
幾粒金砂順著布面的紋理緩緩滑落,在半空中拖曳出微小的光暈。
這裡的每一粒塵土,內部都交織著繁複到令人髮指的紋路。
那些紋路遠比九天十地的道紋更加纖細,更加綿密。
猶如億萬條微縮的江河,在這片金色的浩瀚大地上縱橫交錯,生生不息。
葉楠緩緩蹲下身子。
他伸出那隻繚繞著紫金帝光的手掌,五指沒入泥土,隨意抓起了一把金色的砂礫。
重量輕若鴻毛。
掌心卻傳來一陣直透神魂的溫熱。
金砂順著指縫簌簌滑落。
細微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蕩,宛如金秋時節風吹過無邊麥浪的婆娑輕響。
他緩緩站直身軀,極目遠眺。
蒼穹高原,同樣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金黃色。
沒有日月星辰,只有無邊無際的浩大與空曠。
純白色的厚重雲層壓得很低。
大團大團的雲絮猶如萬載寒冰雕琢而成,層層疊疊地鋪陳在半空中。
柔和的金色陽光順著雲層的縫隙傾瀉而下。
光柱落在這片大地上,落在葉楠那一襲洗得發白的灰袍上。
最終,倒映在他那雙已經蛻變為紫金色的深邃眼眸中。
這光芒毫無烈日的灼熱。
它帶著一種孕育萬物的溫潤,輕輕拂過他的臉頰。
空氣中流淌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香。
那氣息絕無凡俗花草的甜膩,也毫無靈藥的苦澀。
那是一種最本源的味道。
宛如開天闢地之初的第一滴甘露,又似混沌初開時第一捧新翻的沃土。
甚至帶著一絲凡人剛剛烘焙出爐的靈麥香氣。
生機勃勃,沁人心脾。
葉楠微微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純粹的馨香順著鼻腔,猶如決堤的江水般瘋狂湧入他的肺腑。
那股氣流瞬間化作千萬道暖流,沿著寬闊的經脈,蠻橫而霸道地沖刷向他的四肢百骸。
「轟!」
他的體內世界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轟鳴。
深藏於內天地底層的道紋,猶如久旱逢甘霖,齊刷刷地爆發出奪目的強光。
城池上空的仙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粘稠。
殘缺的法則鎖鏈在這一口呼吸之間,強行補齊了最後的缺口。
葉楠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
從剛剛踏入仙皇初期的境界,穩步向著中期大關推進。
進境並不狂暴。
如同老樹盤根,每一寸生長都深深扎入岩層。
如同大江大河,每一次奔涌都挾帶著不可阻擋的大勢。
他能清晰地察覺到。
腳下這片真實的天地,正在與他孕育的內天地產生著某種奇妙的律動。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宗同源的力量,在虛空中交匯,融合,激盪。
他合上雙眼,放空心神。
天地間的仙道法則仿佛找到了宣洩口,順著他的腳底板,順著他的天靈蓋,順著周身十萬八千個毛孔,瘋狂倒灌而入。
金色的法則碎片在他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它們與葉楠自身的混沌法則相互撕咬,吞噬,最終完美地交織在一起。
這些外來的法則太過古老。
太過純粹。
這是凌駕於九天十地天道之上的終極秩序。
這是無數個紀元以來,無盡仙靈心血與大道的終極結晶。
遠非他內天地中那些剛剛推演出來的雛形道紋可比。
許久之後。
葉楠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這片死寂而神聖的金色天地。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下意識地在腿側輕輕敲擊起來。
敲擊的間隔極長。
節奏穩如磐石。
他的心跳平緩得猶如一潭死水。
呼吸連綿,沒有一絲一毫的紊亂。
那雙紫金色的眼眸中,平靜得倒映不出任何波瀾。
「還差一點火候。」
他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沒有邁開腿去丈量這片土地的廣闊。
沒有釋放神識去搜尋可能隱藏在暗處的古老仙靈。
更沒有去探尋那金光深處可能埋藏的萬古秘辛。
他利落地轉過身,灰袍在虛空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
大步流星地朝著來時的那道光門走去。
跨越關門。
趟過那片灰暗死寂的混沌迷霧。
穿行於那些漫無目的漂浮的殘缺仙道銘文之間。
掠過那顆作為空間錨點的明亮星辰。
越過那面水波蕩漾的古老銅鏡。
無視了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道紋鎖鏈。
葉楠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體內世界。
宏偉的城池中央,古樸的石殿靜靜矗立。
葉楠的身影憑空浮現在石殿前方的青石台階上。
濃郁的紫金色帝光在他身遭緩緩流轉,將整座廣場映照得如同神祇降臨的道場。
光芒極其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虛浮。
葉楠望著下方那些熟悉的街道,緊繃的臉頰肌肉微微放鬆,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城牆之巔。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鐵塔般躍下,重重砸在廣場的青石板上。
帝尊那一頭濃密的灰白長發在罡風中狂亂舞動。
他寬厚粗糙的大手,死死攥著腰間那柄新換的戰刀刀柄。
那雙常年透著威嚴的虎目,此刻一眨不眨地盯著葉楠周身流轉的紫金色光暈。
帝尊邁開大步,幾步跨到葉楠跟前。
他仰起頭,端詳著葉楠那張仿佛永遠不會被歲月侵蝕的年輕臉龐。
端詳著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紫金色瞳孔。
「主上。」
帝尊的聲音有些沙啞,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您剛才……去了何處?」
葉楠靜靜地看著他,語氣平淡如水。
「仙界。」
「吧嗒。」
帝尊握刀的手猛地鬆開,緊接著又以更狂暴的力量猛地攥緊。
刀鞘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
帝尊的喉結上下劇烈滾動,胸膛像拉風箱一樣起伏。
他的嘴唇猛地張開,似乎想吼出點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漏風的嘶嘶聲。
他重重地閉上嘴,咬緊牙關,再次張開時,聲音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音。
身披重甲的高大軀體,不受控制地在風中輕輕打著擺子。
「仙界?」
帝尊死死盯著葉楠的眼睛。
「您找到了真正的……仙界?」
葉楠微微頷首,動作極其細微。
「找到了。」
「篤、篤、篤。」
石殿深處傳來木杖敲擊地面的沉悶聲響。
冥尊拄著那根嶄新的星辰木杖,緩緩踱步而出。
木杖表面的裂紋早已經在法則的滋養下癒合得嚴絲合縫,杖身黑得發亮,光滑如鏡。
老人的脊背挺得筆直,再無半點風燭殘年的頹喪。
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兩顆眸子亮得如同暗夜裡最耀眼的太古星辰。
冥尊走到近前,目光同樣在葉楠的臉上和那雙紫眸上停留了許久。
「那傳說中的彼岸……」
冥尊緩緩開口,聲音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
「仙界,究竟是一幅怎樣的光景?」
葉楠沉默。
眼眸中倒映出那片金色的天地。
「天是金色的,雲是白色的,地也是金色的。」
葉楠的聲音很輕。
「很亮。」
「很暖。」
「也很安靜。」
冥尊枯瘦的手指在光滑的杖身上來回摩挲著。
摩挲的動作放得很慢,力道卻極大,幾乎要將木杖摳出印子來。
「那……」
冥尊眯起眼睛,試探性地問道。
「有沒有見到傳說中的仙靈?」
葉楠搖頭。
「沒有。
至少在我涉足的那片區域,空無一物。」
冥尊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了一起,形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這就奇了。」
冥尊喃喃自語,目光閃爍不定。
「萬古以來的飛升之地,怎會是一座空界?」
葉楠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語氣毫無起伏。
「誰知道呢。
也許那些古老的存在躲進了更深處。」
「也許他們早已經捨棄了那片天地,遠走他鄉。」
「又或者,他們早已經死絕了。」
一陣清冷的幽香隨風飄來。
女帝順著城牆的石階緩步走上廣場。
一襲純白色的法衣在風中輕盈拂動,不染半點塵埃。
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掌,習慣性地搭在腰間那柄新劍的劍柄上。
鍛造坊傾盡全力打造的劍身上,密密麻麻的道紋正與她體內奔涌的混沌法則產生著陣陣共鳴。
發出微弱卻清冽的劍鳴。
女帝站定在葉楠面前,清冷的目光掃過他那張臉龐,最終直視著他紫金色的雙眼。
「既然門已經開了。」
女帝的聲線如同萬載玄冰般寒冷清脆。
「你為何不繼續深入,看個究竟?」
葉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避。
「時機未到。」
女帝柳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解。
「時機?
我們在這方天地里沉澱了千年,你更是一舉衝破了桎梏。」
女帝逼近半步,周身劍氣隱隱有壓抑不住的跡象。
「還要等什麼時機?」
葉楠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將目光投向虛無的遠方。
視線的落點,正是現實世界中那道撕裂天地的恐怖裂縫所在的方向。
在這片祥和的內天地里,肉眼根本看不到那道裂縫的影子。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
那道橫亘在九天十地之上的裂縫依然沒有癒合。
那些藏在裂縫深處的怪物依然在虎視眈眈。
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翻湧,吞噬著外界僅存的生機。
「等我在這仙皇之境徹底站穩腳跟。」
葉楠的聲音變得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敲擊在眾人心頭。
「等這方內天地再次擴張,法則再完善幾分。」
「也等你們,把手中的刀劍磨得更鋒利一些。」
他收回目光,環視著眾人。
「到了那時,我們一起殺進去。」
一道凌厲無比的劍光從城牆根部拔地而起。
劍一懷抱本命劍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
劍胎上的裂痕徹底重塑,此刻正散發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刺目亮光,穩如泰山。
劍一在葉楠身前三步處站定,眼神狂熱。
「師父。」
劍一的目光死死盯著葉楠。
「那片所謂的仙界裡,到底藏著什麼?」
葉楠看著這個將一生都奉獻給劍道的徒弟。
「有路。」
葉楠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一條能讓你們跨越當前壁壘,通往更高境界的通天之路。」
劍一搭在劍柄上的食指開始毫無規律地飛速敲擊。
「噠噠噠噠……」
雜亂無章的敲擊聲,徹底暴露了他內心的激盪與渴望。
「那條路……」
劍一咽了一口唾沫。
「能帶我們殺到哪裡去?」
葉楠看著他。
「去你們想去的任何地方。
哪怕是九幽黃泉,哪怕是諸天盡頭。」
沉悶的腳步聲如同擂鼓般響起。
葉凡赤著上身,從劍一的後方大步走來。
大成聖體的金色氣血在他體表翻騰,猶如實質般的火焰。
他的雙拳攥得死緊。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的青色,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走到葉楠面前,直挺挺地站立著,胸膛劇烈起伏。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鎖定了葉楠紫金色的雙瞳。
那一日,在那片荒涼的廢墟上,父親殘破的屍首橫陳在地。
那一幕畫面,每一天每一夜都在他的識海中反覆回放,那筆血債,壓得他骨骼作響。
「師父。」
葉凡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打磨過一般。
「我們究竟什麼時候動身?」
葉凡抬起那雙猶如生鐵澆鑄的重拳。
「我的拳頭,已經等不及要去砸碎那些怪物的骨頭了。」
葉楠靜靜地看著這個背負著深仇大恨的弟子。
「急什麼。」
葉楠語氣平淡。
「等你們真正準備好了,能保證自己不變成一具屍體的時候。」
「師父!師父!」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傳來。
王鵬像個瘋子一樣從城牆根底下竄了出來,直接擠到了葉凡身側。
他那雙恢復了血色的手掌在身側瘋狂地抽搐敲擊著。
整個人亢奮得近乎癲狂。
「師父,您剛才說那是仙界!」
王鵬眼珠子睜得老大。
「那裡面有高階的符文材料嗎?
有承載仙道法則的玉髓嗎?」
葉楠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馬衝進去挖地三尺的模樣,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
「有。
滿地都是。」
王鵬的眼睛瞬間亮得猶如兩盞探照燈。
「真……真的?」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
「真的。」
葉楠點頭。
「太好了!」
一道帶著哭腔的女聲從後方響起。
蘇瑤提著裙擺,一路小跑著從醫館方向趕來,氣喘吁吁地停在王鵬身側。
她那雙素淨的小手上乾乾淨淨,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衣上再也尋不到半點難聞的藥膏味。
她仰著頭,看著葉楠,眼眶有些發紅。
「師父。」
蘇瑤吸了吸鼻子。
「那……那裡面有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草嗎?」
葉楠看著這個醫者仁心的小徒弟。
「有。」
葉楠的語氣放緩了些許。
「那裡的雜草,都比你們如今用的頂級靈藥強上一千倍,一萬倍。」
蘇瑤死死咬住下唇。
硬生生地把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給憋了回去。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笑容。
「那可真是太好了。」
葉楠負手而立。
紫金色的光華將他襯托得猶如不可逼視的天帝。
他平靜的目光逐一掃過眼前這群人。
看著帝尊眼底重新燃起的雄心。
看著冥尊深邃無波的探究。
看著女帝清冷劍鋒上的決絕。
看著徒弟們毫不掩飾的渴望、仇恨與期盼。
葉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都滾回去閉關準備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本座的修為徹底穩固,等你們的境界再往上拔高一層。」
葉楠抬起手,遙遙指向上空。
「我們就出發。」
「踏平仙界,蹚出那條斷絕的古路。」
「然後,把外面那些只配待在陰溝里的東西,連皮帶骨,全部趕回老家去。」
眾人神色凜然,齊刷刷地單膝跪地,齊聲應諾。
聲震雲霄。
隨後,眾人紛紛起身,各自化作流光散去。
空曠的廣場上,再次只剩下葉楠一人。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些年輕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城牆的陰影下。
消失在縱橫交錯的街道盡頭。
消失在深邃幽暗的石殿門後。
葉楠垂在身側的右手,再次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起來。
一下。
兩下。
極慢。
極穩。
紫金色的帝光在他身遭猶如呼吸般流轉吞吐。
他的氣息依然在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在這天地間緩緩攀升。
他在等。
等他自己定下的那個時機。
等那扇通往上界的大門毫無保留地完全敞開。
等那條鋪滿金光的通天之路徹底掃清一切阻礙。
他很清楚,那一天根本等不了太久。
快則明日破曉,慢則不過三五載。
但他一點也不著急,他有足夠的時間去籌劃這場反擊。
沉悶的敲擊聲在空蕩蕩的石殿前緩緩迴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