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高遠,呈現出一種毫無雜質的純金之色。
厚重的白色雲層在天際邊緣慵懶地堆積著。
視線的盡頭,是一片平坦得令人髮指的廣袤原野。
原野之上,稀稀拉拉地生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
那些灌木的葉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白色,在微風的吹拂下,宛如一片片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刀片,輕輕搖曳。
「那你這殺胚,想的是個什麼模樣?」
冥尊頭也不回地反問道,聲音沙啞。
帝尊站起身,雙手叉腰。
「就算沒有仙禽瑞獸滿天飛,好歹也該有幾座懸空的白玉宮殿吧?」
帝尊撇了撇嘴。
「哪怕出來幾個端茶倒水的仙子,或者路邊長几棵能延壽萬年的蟠桃樹,也算對得起仙界這塊招牌。」
冥尊聞言,低聲笑了。
那笑聲猶如兩塊乾枯的樹皮在互相摩擦,沙啞中透著一絲看透世俗的嘲弄。
「那些只存在於下界凡人話本里的黃粱一夢罷了。」
冥尊用木杖點著腳下的金色泥土。
「大道至簡。」
「真正的絕巔之地,或許本該就是這副模樣。」
「空蕩蕩的,全無雜物,唯有最純粹的法則流轉。」
葉楠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接話。
他只是選定了一個方向,邁開平穩的步伐,向前走去。
純粹的紫金色帝光在他身遭半尺的範圍內緩緩流轉,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無形屏障。
將那些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金色陽光,盡數阻擋在體外。
他此舉全無畏懼驕陽之意。
他只是不想在自己修為尚未徹底跨入仙皇境界之前,過早地將自身的氣息暴露在這片陌生天地的法則感知之下。
在這等兇險未知的維度,謹慎,永遠是活下去的唯一鐵律。
女帝如影隨形地跟在他的身側。
白皙的手指始終沒有離開過劍柄。
她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不斷在四周的曠野上掃視,絕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這地方,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女帝的聲線壓得很低,仿佛生怕驚擾了什麼。
「沒有飛鳥的振翅聲,沒有走獸的嘶鳴,甚至連最微小的蟲鳴都不存在。」
「全無半點活物的氣息。」
劍一走在隊伍的最中央。
他的右手輕撫著腰間的劍胎,劍身表面宛如一面明鏡,清晰地倒映著頭頂那燦爛的金色天光。
「有沒有一種可能……」
劍一的眼神冰冷。
「是那些活著的東西,根本不敢在這個時候露面?」
葉凡走在劍一的左側,一雙鐵拳攥得死緊,骨節根根發白。
「躲躲藏藏算什麼本事?」
葉凡咬牙切齒。
「就算有再多的怪物,一路砸過去便是,有何懼哉?」
劍一偏過頭,淡淡地瞥了這位滿腦子只有肌肉和復仇的師弟一眼。
「我是說,它們怕的,是我們。」
一行八人,就在這無邊無際的金色原野上,開始了漫長的跋涉。
整整三天過去了。
他們入目所及,除了那向著地平線無限延伸的金色泥土,以及那些在風中搖曳的銀白色灌木叢之外,什麼都沒有。
偶爾能在路上遇到幾塊裸露在外的巨大岩石。
岩石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
表面布滿了猶如蛛網般密集的深深裂紋。
在那些裂縫的最深處,隱隱有細碎的金色光芒在像液體一樣緩慢流動。
葉楠在一塊足有三人高的巨岩前停下腳步。
他緩緩蹲下身子,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腹在那些布滿裂紋的粗糙表面上輕輕划過。
縫隙里的金芒極其微弱。
黯淡得就像是一盞即將耗盡最後一滴燈油的殘燈。
「這些破石頭裡面,竟然藏著仙氣。」
王鵬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葉楠身側,他蹲在地上,手中的暗紫色符文石毫不客氣地在岩石表面用力划過。
「呲啦——」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摩擦聲,符文石表面亮起了一層淡淡的紫光,那是陣法核心正在瘋狂解析物質構成的反應。
「確實有仙氣。」
王鵬死死盯著符文石上的光芒反饋。
「而且這純度,比我們內天地里的仙氣要高出好幾個檔次。」
「但這稀薄的程度,卻遠遠低於我的預估。」
「就像是……被人給抽乾了似的。」
冥尊拄著木杖,枯瘦的身體猶如風中殘燭般站在一旁。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遙遠的天際線。
「咱們現在腳下踩著的,大概率只是這片維度的極邊緣地帶。」
冥尊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飄蕩。
「真正核心的好東西,肯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隊伍沒有停留,繼續向前推進。
一天接著一天。
一月連著一月。
腳下的地貌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
一馬平川的金色原野,逐漸隆起,變成了連綿起伏的金色丘陵。
那些低矮的銀白色灌木叢,也逐漸長高,變成了一片片銀白色的矮樹林。
這些矮樹的樹幹出奇的粗壯,樹皮粗糙如龍鱗。
仔細看去,那樹皮上的紋理,竟然是由一道道天然的道紋交織而成。
這些道紋的架構,與葉楠體內世界推演出的道紋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但卻更加的原始,更加的粗獷,毫無雕琢的痕跡。
一陣帶著乾燥氣息的狂風從遠方呼嘯而來。
吹得眾人的衣衫獵獵作響。
這片天地的氣候極其詭異。
沒有烏雲密布,沒有狂風驟雨,也沒有鵝毛大雪。
沒有任何可以被稱作「天氣變化」的自然現象。
頭頂那厚重的白色雲層,永遠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在天空中蠕動。
從東邊飄向西邊,再從西邊慢吞吞地飄回東邊。
日復一日。
月復一月。
枯燥得足以把一個心境圓滿的仙王逼瘋。
帝尊的耐心,終於在這種毫無意義的重複中被消磨殆盡。
他走在隊伍的前方,粗糙的大拇指在刀柄上敲擊的頻率越來越快,宛如密集的鼓點。
兩條濃密的灰白眉毛死死地擰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極深的「川」字。
「這活見鬼的地方,到底有多大?!」
帝尊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暴躁地吼道。
「咱們這幫人,不眠不休地走了快整整一年了!」
「別說是人了,連個會喘氣的活物都沒見著一根毛!」
冥尊拄著木杖,依舊保持著那副不急不緩的步伐,從後面慢慢走了上來。
他乾癟的臉龐上看不出絲毫的焦急。
「仙界若是那麼容易走到頭,那還叫什麼仙界?」
冥尊連眼皮都沒抬。
「古籍殘卷上早有記載,這上界浩瀚無垠,哪怕是全盛時期的仙帝,窮盡一生也走不到盡頭的邊緣。」
「我們這才走了一年光景,你在這急個什麼勁?」
帝尊那雙虎目狠狠地瞪著冥尊。
「你個老不死的倒是不急!」
帝尊沒好氣地罵道。
「老子手裡這把刀,都已經快生鏽了!」
「難道你就不想弄清楚,這鬼地方到底還有沒有活口?」
冥尊發出一聲沙啞的輕笑。
「急,又能憑空急出個人影來麼?」
冥尊用木杖敲了敲地面。
「除了繼續往前走,你還有別的法子?」
女帝始終走在葉楠的右側。
她的目光猶如兩柄出鞘的利劍,死死地刺向視線盡頭的遠方。
乾燥的風吹裂了她嬌嫩的嘴唇,幾縷烏黑的長髮被吹散,有些凌亂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但她那雙眼眸里的光芒,卻比一年之前更加的明亮。
「你察覺到了麼。」
女帝突然開口,聲音中透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前方傳來的氣息,全無之前的枯燥死寂,有變數。」
葉楠停下腳步。
他緩緩閉上雙眼。
浩瀚無比的紫金色神念,猶如一張遮天蔽日的大網,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瘋狂地蔓延開去。
神念穿透了連綿起伏的金色丘陵。
穿過了那些粗壯的銀白色矮樹林。
最終,跨越了一片地勢極低的凹陷谷地。
在那片谷地的最深處盡頭。
有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頑強的光芒,正在虛空中緩慢地閃爍著。
那不是這片天地本源的金色陽光。
而是一種深邃的、透著無上威嚴的紫金色。
那氣息,與葉楠體內奔涌的帝光同宗同源,但卻要濃烈百倍,厚重千倍。
仿佛承載了無數個紀元的滄桑。
葉楠猛地睜開雙眼。
紫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了那道遠在萬里之外的微弱光芒。
「有一座城。」
葉楠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所有人的腳步在同一時間,默契地加快了速度。
帝尊猶如一頭髮狂的猛虎,大步流星地沖在隊伍的最前面。
冥尊拄著木杖,看似步履蹣跚,實則每一步邁出都在咫尺天涯之間。
女帝那隻白皙的手掌徹底握緊了劍柄,指節微微發白。
劍一腰間的本命劍胎震顫得愈發劇烈,仿佛要自行出鞘。
葉凡那纏滿布條的雙拳,骨骼爆響不斷。
王鵬盯著手中的符文石,手指在上面摩挲出一串殘影。
蘇瑤深吸了一口氣,反手將那柄慘白的骨劍從背後抽出,緊緊握在手中。
越過那片低洼的谷地。
眾人馬不停蹄地爬上了一道漫長的緩坡。
就在他們登臨緩坡頂端的那一剎那。
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龐然大物,毫無徵兆地撞入了所有人的視野。
那是一座城池。
一座巨大到根本看不到邊際的古老巨城。
城牆通體呈現出一種慘烈的灰白色,高聳入雲,厚重得仿佛能抵擋住宇宙大爆炸的衝擊。
粗糙的城牆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繁複到極致的道紋。
那些道紋此刻正散發著攝人心魄的紫金色光芒。
光芒一層疊著一層,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光幕,將整座浩瀚的城池嚴嚴實實地籠罩在其中。
一股如淵如海、連虛空都能壓得粉碎的大陣氣息,從那灰白色的城牆上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
沉甸甸地壓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
帝尊猛地頓住腳步,腳下的金色泥土被踩出兩個深深的凹坑。
他那雙向來不可一世的虎目,死死盯著那層紫金色的光幕,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極度的忌憚。
「這是仙帝級別的無上殺陣。」
帝尊倒吸了一口涼氣,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且,布陣之人的修為,絕對在仙帝巔峰,甚至更高!」
冥尊枯瘦的手指在木杖上緩緩摩挲。
那動作放得極慢。
慢到了骨子裡。
「既然有大陣守護……」
冥尊那雙渾濁的眼眸中精光爆射。
「那就證明,這城裡有人住。」
「既然有人住,就意味著這仙界,還有活口。」
劍一身側的本命劍胎髮出陣陣刺耳的劍鳴。
劍身上的光芒猶如風中的殘燭,忽明忽暗。
那是絕世好劍在面對超越自身極限的危機時,本能的示警。
「師父。」
劍一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城裡面,會不會有要命的東西?」
葉楠沒有作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緩坡之上。
目光猶如兩柄利劍,死死地盯著那座龐大的城池。
盯著城牆上那些流轉不息的繁複道紋。
盯著那層堅不可摧的紫金色光幕。
他垂在身側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下意識地在腿側輕輕敲擊起來。
「嗒……嗒……嗒……」
節奏極其緩慢。
極其平穩。
女帝偏過頭,看著葉楠的側臉。
那張常年冷酷得猶如萬載玄冰的臉龐上,雖然看不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但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卻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你在笑什麼?」
女帝微微蹙眉,不解地問道。
葉楠的嘴角,確是微微向上牽扯出了一絲極淡的弧線。
淡到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無從察覺。
「有人,便是最好的消息。」
葉楠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
「我這一路走來,最怕的,就是這浩瀚仙界,早已經是一座空無一人的死寂墳墓。」
「說得好!」
帝尊聞言,仰天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狂笑,聲浪震得周圍的銀白色灌木劇烈搖晃。
「只要有活口就行!」
「有人走過的地方,就一定有路!」
「有路,咱們這幫人就能一路殺下去!」
話音未落,帝尊一甩灰白色的長髮,單手按住刀柄,邁開兩條粗壯的大腿,迎著那股駭人的陣法威壓,大步流星地向著城門方向逼近。
虎目之中,戰意沸騰如海。
冥尊拄著木杖,步履不急不緩,如同閒庭信步般跟在帝尊身後。
女帝那隻握在劍柄上的手,先是鬆開,隨後又以更大的力道死死握緊。
白皙的骨節微微發白,她一言不發,邁開長腿緊跟而上。
劍一、葉凡、王鵬、蘇瑤四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兵刃出鞘半寸,四人緊隨其後。
葉楠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渾厚無匹的紫金色帝光在他身遭緩緩流轉,宛如一輪降臨人世的紫陽。
光芒平穩,毫無波瀾。
隨著眾人的逼近,那座巍峨城池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清晰。
城牆上的道紋猶如活物般在石壁上遊走。
大陣散發出的光芒刺目至極。
在兩扇緊閉的灰白色城門兩側,赫然矗立著兩尊足有十丈高的巨大石像。
石像呈現出威武的人形輪廓,通體由那種死寂的灰白岩石雕刻而成。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這兩尊石像的眼睛,竟然是深邃的紫色。
此刻,那兩雙紫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著一步步走近的八人。
石像那粗壯的雙臂中,各自緊握著一桿巨大的長矛。
矛尖斜斜地指向金色的地面。
矛身之上,密密麻麻地刻滿了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古老符文。
帝尊在距離城門百丈開外的地方猛地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一雙虎目死死盯著那兩尊充滿壓迫感的石像。
「這玩意兒……」
帝尊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到底是喘氣的活物,還是死物?」
冥尊慢吞吞地走到帝尊身側。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毫不避諱地迎上了石像那紫色的目光。
「東西是死的。」
冥尊的語氣十分篤定。
「但是,這座巔峰大陣的力量,此刻正源源不斷地注入它們的體內,維持著它們的生機。」
「任何人膽敢強行轟擊陣法……」
冥尊的聲音冷得掉渣。
「這兩尊石像,立刻就會活過來,把闖入者撕成碎片。」
就在眾人嚴陣以待之際。
葉楠越過眾人,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無視了石像那鎖定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目光。
一步步走到了那兩扇高聳入雲的城門之前。
他緩緩抬起右手。
修長的手掌,穩穩地按在了那灰白色的城門之上。
觸手的瞬間,一股萬年寒冰般的恐怖低溫順著掌心狂涌而入。
城門堅硬得令人髮指。
下一刻。
城門表面那些繁複的道紋,仿佛感受到了某種極其親切的召喚。
它們瘋狂地向著葉楠的掌心下方匯聚、流轉。
一股精純到極點的紫金色光芒,順著葉楠的手臂,毫無阻礙地湧入了他的體內。
這股光芒,瞬間與他體內的混沌法則完美交織。
更與他那孕育著億萬生靈的體內世界,產生了震動諸天的宏大共鳴。
「咔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械彈動聲,在門縫深處響起。
緊接著。
那兩扇塵封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厚重城門。
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緩緩向內,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