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震動整個仙界荒域的絕密飛信，是從長生仙族最後一個癱瘓的執事殿裡流傳出來的。
送信的後生騎著一匹體型消瘦、羽翼斑駁的瘦仙鶴，冒著漫天刺骨的風沙，一口氣穿過了兩道早已徹底廢棄的荒原防區邊界。
到了干河床的岔口處，那仙鶴悲鳴一聲，雙膝一軟倒在地上。
送信人翻身落地，踩著滑溜的碎石一路步行趕到了哨塔下方。
他將封皮微黃的信封輕巧地擱在了塔門外側的碎石堆上面，自始至終未曾留下半句口訊，也未曾多作片刻停留，放好信件便順著來時的乾癟河道，頭也不回地踏上了歸途。
葉楠穩穩地坐在塔門內側。
他彎下腰，用修長的手掌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未曾封蓋朱紅色的火漆封蠟，粗糙的紙張邊緣被呼嘯的荒風吹得向上捲起一角，交錯的摺痕處早已有了多次磨損摩擦的痕跡。
他將裡面的信紙順勢抽展開來。
上面的墨色字跡十分清晰，運筆均勻而乾脆，落筆之處顯得紮實有力，倒像是寫信的人在落盡最後一筆時，心神依然沉穩如山。
信上的內容極簡，不過短短數行：「長生仙族已全數撤空外圍防區，礦脈永久關閉，跨域傳送陣全面停運，駐守各方的仙皇散盡。
天闕道統亦於數日前下達遣散令，執事殿人去樓空，門內歷代陣基全數自毀。
無上神宗正將剩餘物資向核心內陸轉移，部分外圍駐地全數廢棄。」
信紙的末尾處，既未曾留下落款印信，也未曾標註具體日期。
葉楠耐心地看完信上的每一個字，未曾順手將它收入懷裡，依然這麼大攤大放地攤開著，輕輕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方。
他在心裡默默思量：「三大超級勢力的老傢伙們到底還是撐不住了。
拋棄億萬散修和外圍防線，收縮兵力龜縮到中州祖地去，真以為憑著區區護山大陣，就能擋住大澤深處的灰白死氣？
可笑至極。」
過了片刻，葉楠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他將那張信紙細緻地摺疊整齊，收入懷中，隨後邁步走出塔門，沿著乾癟的河床朝著南邊大營的方向緩緩走了一段路程。
走到干河床急劇拐彎的地方時，葉楠停下了腳步。
他靜靜地站在那處，側耳傾聽，耳畔傳來的水流撞擊聲依然維持著先前的奔涌流速，就好像那道橫亘在荒原上的死煞界限一直停留在原地，從未發生過任何明顯的偏移或者是收縮。
葉楠在風裡站了一會兒，最終沒有繼續邁步走向營地，而是折返過身子，沿著原路緩緩走回了塔基外側。
他來到那排簡陋的棚架下方，停下腳步站在一旁。
棚架下，一個正在低頭修整破損草簾的老散修聞聲抬起頭，深深地看了葉楠一眼，隨後又默不作聲地低下頭去，繼續用粗糙的細麻繩，將草簾邊緣磨損厲害的地方一點點紮緊。
老散修小聲自言自語道：「繩子扎得再緊，風大了還是得破。
可要是連這草簾都沒了，今晚這風怕是要吹透骨頭嘍。」
葉楠看著老散修靈活的手指，開腔問道：「老人家，手裡的細繩夠用麼？」
老散修頭也不抬地回答：「回太上盟主的話，繩子還夠用，就是這草簾越來越乾脆了，沾了死氣，碰一下就掉渣。」
葉楠點了點頭：「不夠用就去南邊大營領，後方運過來了不少。」
長生仙族防區徹底關閉、全面收縮的絕密消息，在接下來的數日時間裡，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陸續傳到了這片荒原的各個角落。
先後經過哨塔塔基的各路散修與巡邏斥候，帶回了來自不同方向的破碎言語：「天闕道統那邊是真的散了！
最後一批執事在接到了遣散令之後，各自收拾了包裹哭著離開。
山門前那座恢弘的石殿連門都未曾關上，地面上歷代祖師刻下的陣基紋路也無人抹平，倒像是眼巴巴等著有人回去再看上一眼。」
「無上神宗那些原本氣派的外圍駐地，如今早已是一片死寂！
好幾處布設在陡峭山坡上的觀星哨塔，再也看不到半點符文在塔頂亮起的微光了。」
「仙界頂天立地的超級勢力，這回是徹徹底底散架了啊！
從咱們這荒域一直到中州邊境，如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名門大派願意站出來主持大局、維持防線的基本秩序了！」
長生仙族、天闕道統、無上神宗。
三大曾經主宰仙界浩瀚疆域的磅礴勢力，如今就像是三道在酷熱下同時乾涸的溪流，先後斷絕了水源，灰溜溜地退出了這片流血的戰線。
荒原北部剩下的那道灰白色霧氣，依然在干河床以北六里的地界駐留不動。
它就這麼死沉死沉地盤踞著，仿佛在暗中反覆確認著自己的推進路線。
葉楠再次跨步來到塔基外側。
他習慣性地將後背緊緊靠在粗糙堅硬的石質塔身上，抬起雙眼，投向了遠處那道若隱若現的灰白霧氣線。
霧氣線與哨塔塔基之間的地理間隔未曾改變半分，既沒有被人強行拉遠，也沒有向前推進半寸。
葉楠收回視線，轉過身推開塔門。
當他回到昏暗的塔門內側時，女帝早已不知在何時來到了裡面坐著。
她今日未曾靠著牆壁歇息，而是身姿筆直地側對著塔門。
在她白皙纖細的手掌里，正握著一根隨手撿來的細樹枝，在門檻外側的濕潤泥土上順手劃出了幾道橫七豎八的清晰線條。
女帝頭也不抬，清冷的聲音在寂靜的塔內迴響：「長生仙族的執事殿徹底空了，幾個核心防區昨日便全數撤離乾淨。
天闕道統在遣散門徒之前，倒是做了件善事，把庫房裡堆積如山的存糧全數分給了搬不走的低階散修。
至於無上神宗那邊，戰線太長，暫時還沒有傳回最後的落定消息。」
葉楠來到門檻內側盤腿坐下，與她保持著約莫一臂的距離。
他微低著頭，掃了一眼地上那幾道用樹枝刻出來的地脈路線：「三大巨頭退得如此乾脆，如今這片荒域，就剩咱們太上盟和那異域死氣硬碰硬了。」
女帝手中的樹枝微微一頓，抬起一雙清澈的鳳眸看著葉楠：「不是咱們和異域。
是你和我，還有這幾千個走投無路的散修，和異域死磕。」
葉楠面色未變，並未接話。
他從懷裡將那封信紙重新抽了出來，展開來仔細看了最後一遍，隨後再次細緻折好收回懷中。
他在門檻內側靜靜地坐了一陣子，隨後撐著地站起身來，一步跨到外側棚架的邊沿處，伸出雙手，將一根被狂風吹得向左歪斜的沉重木樁重新用力扶正。
女帝丟掉手中的樹枝，也跟著走了出來，看著葉楠扶木樁的背影：「倘若異域真身降臨，你打算拿什麼去擋？
憑你手裡那幾塊符文石，還是憑底下那些連飛行法寶都買不起的散修？」
葉楠拍掉掌心黏著的木屑，淡然開口：「符文石擋不住，那就用命去填。
長生仙族能退到中州，咱們退無可退。
身後就是幾十萬普通凡人的城鎮，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接近傍晚的時分，塔基周圍的棚架下方再次變得熱鬧了起來。
有幾個精壯的散修扛著幾捆剛送達的備用草簾，小心翼翼地堆放在棚架最外側的空地上，並隨手搬來幾塊沉重的石塊壓住邊角，防止被夜風掀飛。
南側空地上那口大鐵鍋下方的柴火剛剛被點燃升騰起來。
縷縷濃郁的青煙斜斜地朝東南方向飄散開來。
一個年輕的散修順手將一段碗口粗細的乾枯樹木扔進了熊熊燃燒的火堆里。
噼啪！
暴烈的大火頓時迸發出無數火星，不少火星飛濺到了漆黑的鍋沿上方，隨後又在寒風吹拂下迅速熄滅冷卻。
林修賢拎著兩個大水壺走過來，給幾個圍在火堆旁的老兵遞了過去：「都省著點喝，河床底下的水如今帶著寒鐵味，得燒開了才能入口。」
老兵接過水壺，咧開嘴笑了笑：「林管事放心，咱們這條命硬得很，凍不死也渴不死。
倒是太上盟主那邊……大派都跑光了，咱們真能守住？」
林修賢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低沉而堅定：「大派靠得住，母豬能上樹！
當年天闕道統收咱們租稅的時候比誰都狠，大難臨頭跑得比誰都快！
如今能指望的，只有葉盟主！」
隨著天邊的暮色緩緩降臨下來，遠處干河床方向傳來的水流撞擊聲，開始變得愈發清晰響亮。
在刺骨的夜風徹底抵達這片土地之前，那奔騰不息的水聲，便提前一步徹底填滿了各個棚架之間的狹窄空隙。
那聲音聽著倒像是一層被水分反覆浸透的薄布，平平整整地鋪在了這片開闊的地面上面，邊緣位置則沿著灌木叢的粗糙根部收攏。
而在極遠處的死寂夜色之中，那道灰白色霧氣的龐大輪廓線，正在悄無聲息地緩慢成型。
它與白天太陽高照時相比未曾產生任何變化，依然穩穩定格在相同的地理距離上面，如同一座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死山。
葉楠未曾轉過頭朝著那個危險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只是順勢側過身子，再次低下頭，安安穩穩地在塔門內側靠牆坐了下來。
在木質門板的邊緣位置，有一條從縫隙里鑽進來的極細微光，斜斜地落在了他靴尖前方的濕潤地面上。
外側的火堆依然在持續不斷地燃燒著，偶爾有乾燥的野草被狂風捲起吹落，打著旋兒飄向更深邃的黑夜邊緣，直到徹底看不清原本的輪廓。
深夜，風聲愈發猖狂。
葉楠坐在塔內，雙手結成太上化靈印，體內的仙皇法力如同滔滔江水般在經脈中狂暴運轉。
雖然三大超級勢力撤走，導致防線壓力暴增，但對於他而言，這反而徹底打碎了原本錯綜複雜的利益枷鎖。
「三大派退走，這荒域三十六條地脈靈源，便全數歸太上盟調度了。」
葉楠在心裡默默盤算。
他猛地睜開雙眼，兩道精芒在黑暗的塔內一閃而過！
他從懷裡掏出王鵬最新繪製的獸皮地圖，以及女帝交給他的那幾塊帶有弧度密紋的新符文石。
葉楠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推開塔門，避開了所有熟睡的散修，身形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烏光，直奔西北方向的那座矮嶺而去。
不過三息工夫，他便重新站在了那處埋有古老石基的凹陷坡面上。
葉楠一掌拍開表層的散土，再次露出了底下的青灰色石基。
他未曾猶豫，右掌如利刃般劃破左手手腕，一抹蘊含著磅礴仙皇精血的滾燙鮮血，精準地滴灑在了粗糙的石基表面！
滋滋滋！
原本早已失去金光的古老石基，在吸收了仙皇精血的瞬間，竟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
石基內部沉睡了數萬年的古老符紋被徹底激活，一道金色的光柱直衝雲霄，隨後又被葉楠一掌強行按回了地底！
「以我精血，重啟封魔！」
葉楠低喝一聲，將懷裡的數塊新符文石打入石基四周的陣眼之中！
轟隆隆！
整座矮嶺在地底下劇烈震顫了一下，原本順著古河床滲上來的微弱死氣，在碰到這股重新復甦的陣法力量時，如同遇到了克星般紛紛潰散融化！
站在塔下的帝尊與女帝同時若有所感地抬起頭，看向了矮嶺的方向。
帝尊握緊了腰間戰刀，沉聲說道：「盟主重啟了古封魔陣！
地脈接通了！」
女帝看著天空上方隱隱流轉的金光，眼眸中閃過一絲異彩：「三大派棄如敝履的廢墟，在他手裡倒成了殺敵的利器。
有此陣在，異域想要吃下這片荒域，先得崩掉三顆大牙。」
片刻之後，葉楠收攏了渾身氣機，神色自若地從矮嶺上飄然落回了塔門前。
他臉色微有些損耗精血後的蒼白，但眼神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冰冷堅毅。
他看著圍攏過來的帝尊與女帝，平淡地開口：「矮嶺的封魔大陣已經重組完畢，今晚開始，把所有散修編入三陣五營。
大派退了，咱們的規矩立起來。」
帝尊哈哈大笑，聲震野原：「遵命！
老子早就看那些大派的窩囊廢不順眼了！
今後這荒域，咱們說了算！」
女帝也微微點了點頭，長袖一揮：「後方的糧草物資我已經重新盤點完畢，足夠支撐三月之久。
要戰，便戰個痛快。」
葉楠轉身走進塔內，將沉重的木門緩緩合上。
黑夜依然漫長，荒風依舊咆哮，但這座孤零零矗立在廢墟上的老舊哨塔，卻如同黑夜裡唯一的火種，紮根在大地之上，等待著撕裂黎明的第一縷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