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灑在石柱頂部的木牌上。
那「仙庭」兩個字經過一夜冷風掃拂，表面蒙了一層細灰。
一個早起的年輕修士正拿著干布仔細擦拭，動作極順著木紋，不敢有一絲馬虎。
葉楠推開石屋門走出來時，街道上已是一片熱鬧。
排隊取水的修士絡繹不絕，四名赤膊漢子正合力抬著一塊新刻好的巨型石碑走向廣場，碑面刻滿了剛竣工的功績規條，連防潮的桐油都還沒來得及刷上。
葉楠剛走到主幹道中段，劍一便從側面岔道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卷剛出爐的路況簡報。
「北面第三條舊防線，初步修復完成了。」
劍一止住腳步，語速極快：「牆體補了七處大缺口，路面平整也快收尾了。
只要不出意外，入冬前絕對能徹底通車。」
葉楠停下腳步，接過來翻了兩頁，確認了路線走向與工期，隨後把簡報遞了回去。
他在原地沉吟片刻，開口道：「讓底下幹活的人，在每條修好的路口都立上一塊標識牌，寫清楚路線名字和路況。
省得路過的人瞎摸索。
木牌不夠，就先拿廢料臨時頂上。」
劍一咧嘴一笑：「行啊，你現在考慮得是越來越周全了。
我這就去辦。」
話音落，他轉身風風火火地折回了岔道。
葉楠沿著街道繼續慢行。
街道兩旁，鍛造區的熔爐吞吐著火舌，打鐵的聲音清脆震耳。
爐前的主持老修士一邊拉動進氣口，一邊沖旁邊的年輕學徒吼道：「看火候！
別光盯著石板上的刻度看！
鐵料燒透了是暗紅轉純金，眼力要活，明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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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徒被吼得一縮脖子，連忙大聲應道：「知道了，師傅！」
葉楠在暗自頷首。
這般熱火朝天的氣象，才是個能紮根立足的模樣。
走到廣場北側的新工棚前，幾名修士正在清理木料。
一個穿舊皮甲的中年修士拿著規劃石板走出來，見葉楠走近，連忙側身讓開半步。
「葉盟主！
按您的交待，北邊舊路的入口都已經開始豎標識牌了。」
中年修士恭敬道。
葉楠止步，叮囑了一句：「標識牌豎高些，別被過往的貨車或者雜物擋了。
路況有變，信息也要隨時換。」
中年修士連連點頭：「好咧，我這就帶人去調整高度。」
午後，陽光有些刺眼。
女帝風塵僕僕地來到了石屋門口，將一份剛統計出來的人口清單遞到了葉楠面前。
「這是聚居地最新的名冊。」
女帝語氣依舊平淡。
葉楠展開看了看，清單記錄很簡練，只分了「常住」與「流動」兩項。
他手指停在流動人口的那行數字上，抬頭問：「比上個月增加了多少？」
多是路過歇腳的商賈和散修，不過也有近百人明確表態想落戶定居。」
葉楠點了點頭：「知道了。
過兩天我讓王鵬擬一份長期的房屋分配方案，不能讓想定居的人寒了心。」
女帝微微頷首：「如此最好。」
說完，她便轉身回了南側的防務區，乾淨利落。
葉楠留在屋裡，站在窗前靜靜看著街道上的煙火氣。
有人在池塘邊打水打鬧，有人在路邊分揀不同品質的礦石渣子，老老修士在棚下整理石片，兩個人抬著梁木喊著號子步履一致地走向工棚。
這片原本荒涼死寂的土地，終於是被活生生的人氣給澆灌活了。
夕陽西下時，葉楠再次走出石屋。
他在主幹道與岔道的交匯處蹲下身子，用手背貼了貼路面。
碎石夯得極實，紋絲不動，溫度比周圍地表略高，顯然是白天有大量重型貨車反覆碾壓留下的餘溫。
不遠處的岔路口，一根嶄新的指路木樁挺立著，上頭削出清爽的斜面，刻著清晰的方向指引。
葉楠站起身，伸手撣去衣角的灰塵。
秩序已經像蛛網一樣在這片土地上蔓延開來，每一根絲線，都在向外傳遞著力量。
入夜後，聚居地漸漸歸於沉寂。
石屋內，一盞油燈散發著豆大的黃光。
葉楠攤開王鵬送來的最新地圖，上面用密密麻麻的虛線標註了未來的規劃——主幹道拓寬區域、新工棚擴建點、蓄水池二期工程，乃至尚在籌備中的外圍防線。
王鵬做事極穩，沒有漏掉一絲一毫的細節。
葉楠將地圖仔細卷好，放回木架，隨後吹滅了油燈。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披著外衣坐在了門檻上。
夜風拂過，帶著遠方森林與礦山的泥土腥氣。
主幹道兩旁，一扇扇窗戶里透出斷斷續續的油燈光亮。
那些光芒排成一條曲折的長線，順著街道的起伏一路延伸到黑夜盡頭。
隱約間，能聽到晚歸的巡邏隊伍壓低聲音交談：「聽說今兒個又來了一批南邊的商隊？」
「可不是嘛，運了不少好東西來。
咱們仙庭的名聲，算是徹底打響咯……」
交談聲漸漸遠去，天地間只剩下風吹過建築物縫隙的低吟。
葉楠坐在黑夜裡，看著那一條由燈火匯聚而成的長龍，眼神幽深如潭。
第一步規矩已經定下，名號也已立起。
但在這弱肉強食的仙界，規矩立得越大，引來的窺探與風暴便會越猛烈。
這剛有了雛形的「仙庭」，究竟能在這片殘酷的土地上走多遠？
葉楠收回目光，雙手搭在膝蓋上，嘴角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小弧度。
來什麼，接什麼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