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居地入冬前最後一段連晴的日子,整個廣場像一台被人反覆擰緊的機器,從早到晚沒有一刻徹底靜下來過。
工棚門口的舊木架上,新舊鐵件被人一件一件重新翻出來,按品級和使用狀況分開排成三列。
每件鐵器的邊緣都繫著一條細麻繩,繩結全部打成同一方向朝外,王鵬定的規矩,方便查驗的時候隨手掀開繩頭就能看到底下的東西,不用解扣子。
鐵件之間隔著兩指寬的縫隙,排完之後用一根直木條比著檐口方向的水平線推了一遍,確保木架上的每一列都整整齊齊。
工棚里,劍一蹲在靠牆的角落,左手捏著一塊磨石,右手握著一柄剛淬過的短刀,正在給刀刃收光。
刀身表面泛著一層均勻的暗灰,在窗洞裡射進來的光線底下能看到順著刀身方向排列的細密紋路,間隔勻稱,從刀脊一直延伸到刃口附近才逐漸消失。
劍一磨完一刀之後把它舉到眼前側著看了看刃口的反光,確認沒有斷口和毛邊,才擱在旁邊鋪著舊布的案板上,拿起下一把繼續干。
老孫從棚架底下鑽出來,腋下夾著一塊三尺來長的木板,板面上用炭筆畫了幾道標註線。
他把木板斜靠在工棚門口的木架柱子上,蹲下來伸手一根一根檢查木架底層的鐵件,遇到哪件捆得鬆了就重新系一道。
系完最後一根他站起來拍掉掌心的鐵鏽屑,朝棚里劍一的方向喊了一聲:「劍一,你忙完了沒有?
礦區那邊說今天還有一批舊工具要送過來修,別到時候案板堆不下。」
劍一頭也沒抬,一邊磨刀一邊回了一句:「還有五把。
晚不到哪兒去,你那邊礦石碼完了?」
「碼完了。」
老孫用靴底蹭了蹭地面上的浮灰,「棚架底下那幾堆挪出來重新分了位置,現在按礦脈來源排成六區,每區中間用舊木板隔開了。
你回來的時候路過看一眼,有哪塊放錯了你跟我說。」
劍一嗯了一聲,手上磨刀的動作沒有停。
磨石壓在刀面上往返移動時發出持續而均勻的沙沙聲,中間偶爾停頓一下,是他換到刀身弧度較大的位置時需要調整手腕的角度,停頓只維持一息,然後接著走。
沙沙聲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他把最後一把刀擱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石粉,走到工棚門口朝老孫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棚架底下的礦石堆。
礦石堆確實重新排過了。
靠近工棚一側的是新路北段土坡剖面附近采的樣石,顏色偏淺,斷面光滑,碼了三排。
再往外是礦區主脈的產出,塊頭大,顏色深,堆了兩摞。
最靠外側的幾堆是不同方向的小礦脈送來的試採樣本,數量不多,每堆只碼了兩三層,但每一層之間都用乾草隔開了,防止擠壓磕碰。
每堆礦石外側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牌面上炭筆寫的編號和日期清晰端正。
劍一看了一圈,說了一句:「沒放錯。
不過最邊上那堆靠棚柱太近了,搬貨的時候容易蹭到柱子。
你往右邊挪一挪,留出過道。」
他先把最上層的幾塊礦石抱到一邊,然後把底部墊著的舊木板整體往右拉了一段,再把礦石一塊一塊重新碼好。
劍一沒再管他,轉身回到案板前,把磨好的五把短刀並排擺齊,用一塊干布把刀面上的石粉擦乾淨,刀身擦完之後露出原本的鐵灰色,泛著沉穩的光,不亮但均勻。
主幹道方向的人流在進入晨間中段之後逐漸稠密起來。
有人挑著兩隻半滿的筐從岔道口往廣場方向走,筐里裝著從新屋區域清理出來的碎磚頭,邊走邊有細碎的石渣從筐底的縫隙里漏出來,在身後留下兩道斷續的灰線。
蓄水池邊蹲著一個修士,正在刷洗幾件沾了干泥的舊工具,他把工具浸進水裡泡一泡,拿一把硬毛刷子來回刷幾道,泥塊被刷散之後變成渾水沉到池底,他把工具提出來放在旁邊的舊布上控水,再拿下一件。
葉楠沿著主幹道從石屋方向走過來,步子不急,手裡沒有拿東西。
他走到岔道口的時候迎面遇到王鵬,王鵬從工棚那邊過來,腋下夾著一塊記錄板,右手的指縫間還夾著半截炭筆。
兩人在岔道口碰面的時候都略微放慢了腳步。
「礦區那邊的存量核完了?」
葉楠問。
「核完了。」
王鵬把記錄板從腋下抽出來遞給葉楠,「礦石、鐵料、舊工具,分了三列列的。
存量跟月初對得上,出入不大,只有鐵料的消耗比預算多了一些——鍛造區那邊上個月開爐的頻率比原計劃高了,多燒出去一批。」
葉楠接過記錄板翻了一遍,翻到鐵料那一欄的時候停了一下,看了看數字後面王鵬用括弧標出來的備註,然後把記錄板還給他,說:「鍛造區多出來的那一批是打什麼用的?」
「新路北段那幾個接頭件,還有礦道里換下來的舊軌秤。」
王鵬把記錄板夾回腋下,「之前預估的量是按普通損耗算的,實際拆下來之後發現有一截礦道的舊軌撐鏽得比預想嚴重,換的數量就多了。
不過那一批打完之後後續就沒有大的消耗了,剩下的存量夠撐到開春。」
「那就行。」
葉楠說,然後他看了一眼王鵬腋下的記錄板,「庫存檔點完了吧?」
「今天早上剛收尾。
工棚里的東西全部重新編好了,木架上的鐵件也都換了繩結標記,以後拆一件就知道從哪個位置補。」
葉楠點了點頭,王鵬便繼續往廣場方向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對了,劍一那邊今天早上打了幾把新刀,說是按你說的把淬火溫度調過一遍了。
你去看看合不合用,要是合適的話礦區那邊說要訂一批。」
說完不等葉楠回答就轉身進了廣場的日光里。
葉楠在岔道口站了一小會兒,主幹道兩側的腳步聲和鐵器碰撞聲從不同方向匯過來,在他周圍圍了一圈又散開。
他沿著主幹道往鍛造區的方向走,在鍛造區入口處遇到了劍一。
劍一正站在爐口旁邊,手裡拿著兩塊剛過完淬火的鐵條,鐵條大約一尺來長,截面方正均勻,表面泛著新淬之後特有的深灰色光澤。
劍一看到葉楠過來,沒有寒暄,直接把兩塊鐵條並排遞了過去。
「按你說的溫度調了。」
劍一說,右手食指點了點左邊那塊鐵條靠近邊緣的位置,「這一塊最後一道火比之前低了小半檔,淬完之後的硬度比之前的那批高了,但邊緣和中心之間的硬度差也明顯了一些。」
葉楠接過兩塊鐵條,左手托著左邊那塊,右手托著右邊那塊,先把左邊那塊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拇指在刃口部位輕輕推了一下,沒有用力,只是感受刃口的回饋力度。
然後把右邊那塊也按同樣的方式走了一遍,翻轉,輕推,指腹貼著鐵條表面從一端滑到另一端。
他把兩塊鐵條平舉在眼前對著光側了一下視角,從左到右看了一遍邊緣的均勻程度,然後把兩塊鐵條並排放回劍一手裡。
「左邊那塊邊緣的硬度比中心區域高,淬火的時候降溫太快了,表面先硬到底層還沒跟上,中間那一層沒有完全轉化。」
他說著指了一下左邊那塊鐵條側面一條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色差線,「你下次把最後一道火的保溫時間再拉長一些,溫度不必降,時間加兩成,讓熱量從表面滲到芯子裡再下水,邊和芯的硬度就能收回來。」
劍一低頭看了看鐵條側面那條色差線,湊近了看清之後直起身,點了下頭:「明白了。
下一爐按你說的試。
那這把是回爐還是留著?」
「留著也行,做粗用的件沒問題。
精度要求高的活別用。」
劍一應了一聲,拿著兩塊鐵條轉身進了鍛造區。
爐火從敞開的門口湧出來一股熱浪,把葉楠的臉撲了一下就過去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劍一走到鐵砧旁邊把那兩塊鐵條擱在砧面上,彎腰撥了一下爐膛里的炭火,添了一鏟新煤進去,火苗從煤堆下面躥起來,重新把爐膛照亮。
葉楠轉身往回走,經過蓄水池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些。
池邊蹲著的那個修士已經刷完了最後一件工具,正在用水瓢往工具面上潑清水衝掉殘存的泥沫。
池面在晨光中平靜如一面舊銅鏡,倒映著石台邊緣堆著的礦石樣品和遠處工棚的屋頂線,偶爾被風吹皺一下又恢復原狀。
池邊新鋪的一圈碎石層在日照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碎石之間的縫隙被細沙填得嚴實,池壁和碎石層之間的接縫處也已經用灰泥抹平了。
他走過去的時候那個修士抬頭朝他點了下頭,他點了一下頭作為回應,然後繼續朝廣場方向走。
廣場北側的空地上,幾個年輕修士正在清理地面。
他們選定的那塊地比周圍略高出一截,土質比別處硬實,像是以前有過地基。
地面上的碎石和雜草已經被清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面,土面上還殘留著一些舊磚瓦的碎屑,被鐵鍬鏟成幾小堆堆在邊角。
幾個修士在選定地塊的邊緣插了幾根削尖的松木樁,樁尖打入土中的深度一致,露出地面的高度也齊平,然後有人從腰後解下一卷粗麻繩,沿著木樁的外沿拉過去,在每一根樁的頂端繞一圈固定,繩子繃緊之後拉出了一道筆直的邊線。
一個身形結實的年輕修士正蹲在地基範圍中央,調整一根木樁的位置。
這根木樁原本插在西側邊線上,他用鐵錘柄量了量左右兩側的距離,發現這根樁和下一根樁之間的間距比標準距離窄了大約半指寬。
他站起來把那根木樁拔出來,用手把樁孔底部的鬆土重新壓實,把木樁重新插進土裡,又用錘柄量了一次,確認間距達標之後才把樁體周圍的填土踩實。
在旁邊拉繩子的修士看了他一眼,說:「陳實,你那根樁比原來的位置偏了?」
叫陳實的年輕修士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來:「沒偏。
是原來那根插的位置本身差了半指,我重新調了一下,現在兩邊間距一樣了。
你拉繩子的時候注意一下這邊,別繃太緊把樁帶歪了。」
拉繩子的修士收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低頭看了一眼樁頂和繩子接觸的位置,確認繩線還在樁頂中央沒有滑到一邊,才說:「好了。
你那邊平好了就過來幫我把這頭的繩子固定死。」
陳實嗯了一聲,蹲回去繼續平整地面。
他手裡的鐵鍬沿著繩線的方向往前推,把凸起的土包削平,把低洼處用碎土填平,每推完一段就拿起旁邊一塊平直的木板橫著壓過去,看木板底面和土面之間的貼合程度。
木板底下的土如果有一小段空隙,他就停下來用鍬尖撥一點土進去,再用木板重新壓平,直到整段都貼實了才挪到下一段。
廣場另一側的石台邊,一個穿著舊褐袍的老者蹲在礦石堆前,手裡拿著一塊斷面打磨過的石片,正在和旁邊一個年輕修士低聲說著什麼。
老者把石片舉在眼前對著光,另一隻手指尖在石片斷面上指了一下某個位置,說了幾個詞,聲音很低,聽不真切。
年輕修士湊過去看了看,點了下頭,從腳邊的布袋裡摸出一小塊炭筆在一張木板上記了兩行字,然後把木板放回布袋裡。
午後的陽光從偏西的角度斜照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了長短不一的影子。
工棚門口的木架被日光照了一半留了一半,曬到太陽的那一半鐵件表面的麻繩標記顯出淺褐的顏色,留在陰影里的那一半顏色偏深,像是同一根繩子的兩個不同階段。
老孫從工棚里搬出一隻小木箱放在門口,打開箱蓋,裡面躺著幾塊新打磨好的礦石切片,每一塊都只有兩指寬一指厚,斷面被拋光過,紋理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老孫蹲在木箱旁邊把切片一塊一塊取出來,按順序排在木架空出來的橫檔上,每兩塊之間隔一拃寬。
他排到第三塊的時候抬頭朝工棚里喊了一句:「劍一,這幾塊新切的你看看,從北坡那邊送來的,紋路跟主脈的差別很明顯。」
劍一從鍛造區走出來,手上沾著炭灰,在衣擺上擦了擦才走過來蹲在老孫旁邊,拿起一塊切片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切片表面的紋理極細,呈波狀起伏,方向和間距都不規則,和礦區主脈那種平直均勻的紋理確實不同。
「像是經過了擠壓。」
劍一說,把切片放下拿起另一塊,「你對比過它和礦區主脈的硬度沒有?」
「還沒。」
老孫說,「等你覺得值得試了我再上硬度儀。」
「值得試。」
劍一把切片放回木箱橫檔上原來的位置,「這三塊你各取一小塊做硬度和耐磨,數據出來了告訴我。
如果這層紋理確實是被外力擠出來的,那北坡那邊的礦脈可能比我們之前想的深。」
老孫把切片收進木箱裡蓋好,搬著箱子進了工棚。
劍一站在木架旁邊沒有立刻走,看著老孫的背影消失在工棚布簾後面,才轉身回了鍛造區。
葉楠在石柱旁邊站了一會兒。
木牌上新換的掛鉤在他頭頂上方大約一臂高的位置,掛鉤用舊鐵條彎成,粗拇指粗細,兩端插入石柱預先鑿好的兩個圓孔中固定,表面被砂石打磨過,摸上去光滑不扎手。
之前掛木牌的麻繩在掛鉤上磨了一段時間之後出現了起毛的現象,換了這個鐵掛鉤之後繩子和金屬之間的接觸面比和石頭之間的接觸面平滑得多,繩子的使用壽命應該能長不少。
主幹道方向的人流在午後略有回落,但始終沒有斷過。
有人在路肩邊蹲著修補一段鬆動的路沿石,先用鐵錘把凹陷進去的石塊敲出來,在底下的土基上添了一層碎石子再把石塊嵌回去,用錘柄壓實。
有人從工棚方向抱著一摞舊記錄紙往蓄水池方向走,在池邊蹲下來把紙頁一張一張蘸水潤濕,然後鋪在石板上晾,大概是打算把寫滿了的舊紙回收之後重新打成紙漿用。
太陽偏到西邊屋頂的時候,氣溫開始一點一點往下降。
工棚內的燈在傍晚到來之前被重新點亮了,有人把櫃中的地圖取出來攤開在桌上,用四塊石片壓住四角。
地圖上的標註比半月前又密了一倍不止,新路北段那條虛線已經畫到了土坡後方更遠處,畫線用的炭筆比舊線粗一號,看得出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幾個修士陸續走進工棚圍站在桌邊。
有負責礦區運輸的中年人,也有專管路面維護的年輕人,還有一個從舊防線方向剛回來的老者,肩上還搭著趕路用的粗布搭子。
大家靠桌站著,有人彎腰湊近了看地圖上的某一段標註,有人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有人在空處蹲著等其他人先開口。
王鵬站在桌子北側,面對地圖上最新添上去的那幾筆虛線,把手裡的記錄紙放在桌面上攤開,抬頭看了一眼圍站的人,說:「礦區三條通道的修復進度都已經出了最終確認,硬度和平整度都達標,可以正式納入定期維護。
舊防線的清理也做完了,目前的數據看路基底下沒有明顯的軟土層,暫時不需要加固。」
他說完之後停了一下,視線從記錄紙上移開,看了看桌邊的人:「北坡那邊的切片出來了,老孫和劍一都覺得那層紋路不太一樣,可能是被外力擠壓過的礦層。
如果是的話,那北坡下面的礦脈縱深可能比我們原先以為的深不少。
但這個判斷只靠切片還不夠,需要實地打幾根探杆下去。」
蹲在凳子旁邊的中年修士抬起頭問:「探杆要打多深?」
「初步先打兩根,深度到切片紋路消失的位置,大概估算在三丈到四丈之間。」
王鵬說,「如果探杆下去之後那層紋理還在延續,那就得重新評估北坡的礦藏總量。」
眾人安靜了片刻。
桌邊有人低聲說了句「那探杆就得用鐵的了,木頭的打不下去」,另一個人接話說鐵探杆倒是現成的,鍛造區上個月打了一批粗坯還沒加工成成品,可以優先用在探杆上,兩個人來回說了幾句之後把探杆的規格和數量大致定了下來。
葉楠站在工棚門口,聽著裡面的討論。
他沒有走進去,也沒有主動開口,只是站在門口那道門檻外一尺的位置,看著桌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又被旁邊的人修正或補充,地圖上的虛線在討論中被重新確認了一遍走向,探杆的數量和深度也在反覆的商議中逐漸清晰起來。
工棚里的燈在他們頭頂上方穩定地亮著,光和熱從燈罩里勻出來,把桌面上攤開的地圖照得清楚明亮,連紙面紋理都能看見。
討論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散場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人群從工棚門口陸續湧出,有人朝廣場方向走,有人沿著主幹道往南段方向去,有人留在工棚門口和旁邊的人又補了幾句話才分開。
王鵬最後一個從工棚里出來,手裡拿著卷好的地圖和記錄紙,走到葉楠旁邊停了一下。
「北坡如果探出東西來,新路就得考慮往那邊接。」
王鵬說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討論過的事實,又像是在等著聽葉楠的看法。
葉楠看著主幹道方向正在依次亮起的路燈,說:「先看探杆結果。
真有東西在議路的事。」
王鵬點了下頭,拿著地圖和記錄紙沿著主幹道朝工棚北側的石屋方向走了。
路燈在暮色中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從南端一直延伸到北端,光區在新路入口處匯合之後鋪滿整段入口路面,碎石被照得粒粒分明。
葉楠在工棚門口又站了一會兒,廣場西側的舊鐵鍋底下又生起了火,火光在逐漸暗下去的天色里往四面擴散,把石台邊緣和廣場西側的牆體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區域。
有人圍坐在火堆旁邊低聲聊著什麼,偶爾有人站起來往火堆里添一根柴再坐回去,整個廣場像是進入了一天的最後一段。
葉楠沿著主幹道走回石屋。
經過岔道口的時候路名牌底座的鐵掛鉤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道細長的亮線,經過新路入口的時候兩盞路燈的光在路面上重疊成一片沒有陰影的亮區,經過廣場邊緣的時候火堆那邊飄來一絲木柴燃燒的氣味,混在夜風裡從他身側擦過去。
他在石屋門口坐了下來。
門檻上的青磚被一天的日光照過之後還留著淺淺的餘溫,坐上去不涼。
門板半敞著,屋裡的暗色和門外的燈光在門檻處交接成一條筆直的界線,他的膝蓋正好壓在那條線上。
主幹道方向的光線穩定地鋪在碎石路面上,從南到北連成一條沒有中斷的亮線。
他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北坡的事情。
切片的紋理確實和老孫說的一樣和主脈差別很大,如果探杆打下去確認那層紋理是外力擠壓形成的,那北坡的礦脈儲量就有可能翻一番不止。
但探杆本身需要成本,需要鍛造區抽出時間和鐵料來專門打一批,如果探下去什麼都沒有,那這批鐵桿就等於廢掉了。
不過反過來想,如果真有東西而因為怕浪費鐵料沒有探,那就不是浪費一批鐵桿的問題了。
他想到這裡的時候,遠處鍛造區的鐵錘聲停了。
停得很乾脆,不像前幾天那樣一聲一聲地稀疏下去,像是直接收了工,爐火還在燒著但人已經走了。
工棚那邊的燈也熄了,窗洞變成一整片暗色。
主幹道上還有最後幾個人影從路燈下面走過去,腳步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輕,轉入岔道方向之後就再也聽不見了。
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在石屋門口停了一瞬,帶著乾草和木柴燃燒過後殘餘的灰燼氣味,貼在門板上散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南走了。
葉楠沒有動,看著面前那一片亮著的路燈,看著燈光在碎石路面上均勻鋪展開來,從腳前一尺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新路口那個交匯點。
他坐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轉身,手從門板內側由下往上一推,把門合攏了。
門縫合攏到最後一絲縫隙的時候,門外那片亮光被切成了極細的一條橫在地面上的線,然後那根亮線也消失了,門板內外徹底隔成了兩片互不相通的空間。
他在黑暗裡站了片刻,遠處的鍛造區徹底無聲了,火堆那邊的交談聲也已經散了,只剩下路燈的燈芯在燈罩里燃燒時發出的那種極其細微的持續的聲響,隔著門板傳進來,薄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夜本身在緩慢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