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城區,什剎海旁一座三進四合院。
清晨六點三十分,晨霧尚未完全散去,青磚灰瓦的屋檐上凝結著細微的露珠。院中的海棠樹已有些年頭,枝幹虬結,深秋時節葉片泛著金紅,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正院東側的亭台水榭旁,一座六角攢尖亭內,兩位老者相對而坐。
亭中石桌上擺著一副紫檀木棋盤,黑白二色雲子錯落有致,棋局已至中盤。左側老者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手指捻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已沉思了約莫一刻鐘。
右側老者則穿著藏青色對襟唐裝,神態從容許多,正慢條斯理地用青瓷蓋碗撥弄著茶葉。霧氣從碗口裊裊升起,與院中的晨霧交融在一起。
「查雍兄,這一步,可是要想一夜?」唐裝老者啜了口茶,聲音帶著笑意。
被喚作查雍的老者眉頭緊鎖,手中棋子始終無法落下。這局棋從昨日午後開始,已對弈近十四個小時,兩人均未離開過這亭子半步。茶換了三巡,點心上了五次,棋盤上的局勢卻越發詭譎難測。
恰在此時,院門處的垂花門被輕輕推開。
一名青年快步走進院子,腳步匆忙卻在踏入正院時驟然放緩。他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頭髮用髮膠整理得一絲不苟,面容俊朗,眉宇間卻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躁。
「璟然回來了?」中山裝老者——查雍——並未抬頭,目光仍鎖定在棋盤上,聲音平靜無波。
「外公,孫兒剛到。」王璟然微微躬身。他的視線在兩位老者身上快速掃過,最終落在自己爺爺王老爺子身上。
王老爺子這才抬起頭,看了孫子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棋盤,最終將手中白子落下:「該你了。」
查雍終於將那顆懸停許久的黑子按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這才轉向王璟然:「聽婭妮那丫頭說,周家那丫頭和她那娃娃親的小子,都在金陵大學?」
「是,外公。」王璟然上前一步,「不過這事……」
「不過這事得緩一緩?」王金龍接過話頭,終於抬起眼看向外孫,「你今天這麼早趕回來,不只是為了說這個吧。」
王璟然深吸一口氣。他知道在外公和爺爺面前,任何掩飾都毫無意義。這兩位老人歷經風雨大半生,眼光毒辣得能穿透人心。
「爺爺,」他轉向王老爺子,聲音壓低了幾分,「孫兒今早得到一個消息。」
王老爺子端起茶碗,用碗蓋輕輕撥了撥浮葉:「什麼消息?」
「聽說……」王璟然頓了頓,組織著措辭,「華夏幾個比較隱秘的王姓家族,最近突然在緊急召回家族中的精英子弟。」
亭內氣氛微微一凝。
查雍手中正要落下的棋子停在半空。王老爺子撥弄茶葉的動作也慢了半拍。
「繼續說。」王老爺子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王璟然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緊繃。
「尤其是我們王姓家族,」王璟然語速加快,「晉省和魯省那邊動作很大。我托朋友打聽,他們分別是太原王氏、琅琊王氏,還有三槐王氏。據說……是家族考核即將開啟。」
話音落下,亭內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晨風穿過亭角銅鈴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什剎海面上隱約傳來的遊船馬達聲。
查雍手中的棋子終於落下,卻在棋盤邊緣輕輕一碰,險些滾落。他迅速用兩指按住棋子,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王老爺子放下茶碗,碗底與石桌接觸時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向孫子:「你從何處得知這些?」
「我有我的渠道,爺爺。」王璟然沒有退縮,「我只是不明白,咱們家在華夏也是根基深厚的家族,怎麼這次……沒有我們?」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刺破了亭內維持的表面平靜。
王老爺子沉默了整整一分鐘。他轉頭望向亭外,目光穿過薄霧,落在院中那棵百年海棠上。秋風吹過,幾片金紅色的葉子緩緩飄落,在青石板上無聲鋪開。
「璟然,」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疲憊,「不是爺爺不想讓你去。」
他轉回身,直視著孫子的眼睛:「你是小輩這一代的翹楚,是我們王家未來的希望。正因如此,爺爺才不能讓你去攪那趟渾水。」
王璟然的眉頭皺了起來:「爺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多了。」查雍忽然插話,聲音冷硬,「你以為那是什麼?過家家?還是商場上那些不痛不癢的博弈?」
他將手中的黑子重重拍在棋罐旁:「王氏家族的考核,自秦末傳承至今,每次開啟,非死即傷。那不是比試,是生死場。」
王老爺子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你父親走得早,你是我一手帶大的。爺爺不想……不想失去你啊。」
這話說得極輕,卻重如千鈞。
王璟然怔住了。他從未見過爺爺如此神態——這位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家族中說一不二的老人,此刻眼中竟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恐懼?
「可是爺爺,」王璟然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周嫣然的那個娃娃親對象,就在這次考核中。」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
王老爺子手中的茶碗終於放下,與石桌碰撞發出清脆聲響。查雍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你說什麼?」兩位老者幾乎同時問道。
「王曜,」王璟然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個名字,「那個農家小子,他就是三槐王氏這一代參加考核的人選之一。我想去,爺爺。我想利用家族的力量,親手將他擊敗。」
「胡鬧!」
查雍猛地一拍桌子,棋盤上的棋子跳動起來,幾枚滾落在地。
「你知道這次參與考核的都是什麼人嗎?那裡面——」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話,臉色陰沉下來。
王老爺子緩緩站起身。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身板依然挺直,但王璟然注意到,爺爺的手在微微發抖。
「璟然,」王老爺子的聲音沙啞,「聽爺爺一句話。周家那丫頭的事,之前我和你外公都支持你。但現在……我要告訴你,如果這次考核之後,那小子還活著,你就放棄吧。」
「不可能!」王璟然幾乎是吼出來的,「爺爺,那小子婭妮已經查得清清楚楚,就是個普通農家子弟!我有什麼好怕他的?」
他的臉色因憤怒而漲紅,眼中迸射出不甘的光芒:「況且,你家孫子也不是您想的那麼不堪。那些連身份都沒有的王家子弟,又能拿什麼跟你孫子斗?」
話音未落,王璟然猛地轉身。
「璟然!你給我站住!」王老爺子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少有的嚴厲。
但王璟然腳步不停,反而加快了速度。他衝出亭子,穿過院子,垂花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落了檐角幾片殘瓦。
亭內重歸寂靜。
許久,查雍緩緩俯身,一枚一枚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這不是棋子,而是什麼易碎的珍品。
「查雍,」王老爺子重新坐下,聲音疲憊,「你說……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查雍沒有立即回答。他將最後一枚棋子放回棋罐,蓋上蓋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錯不錯,現在說已經晚了。」他望向院門方向,目光深邃,「那孩子……和他父親當年一樣固執。」
王老爺子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