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如刀,呼嘯著穿過廢棄的「紅星機械廠」鏽蝕的鋼架和破碎的窗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無星無月的夜晚,這裡仿佛是城市遺忘的角落,黑暗與死寂主宰一切。
第三車間深處,那點昏黃的應急燈光在王璟然輪椅周圍暈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
他裹著一件厚實的大衣,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慘白,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眼神卻死死盯著車間入口方向,瞳孔深處倒映著搖曳的燈光,也燃燒著一種近乎自毀的平靜。
他知道,這裡,今夜,將是他命運的又一個轉折點,是絕地求生,還是徹底沉淪,或許就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見分曉。
爺爺的叮囑,「燭龍」的部署,東洋人的貪婪……一切都繫於他此刻的表現。他不能有絲毫差錯。
車間外,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
代號「影」的東洋上忍,穿著一身融入夜色的啞光深灰緊身衣,如同一道沒有實體的陰影,緊貼著廠房外牆剝落的磚石,緩緩移動。
他並非從正門進入,而是選擇了一處破損的、位於車間側後方的通風管道口。
他的動作輕盈得仿佛沒有重量,對氣流的控制妙到毫巔,甚至連管道內積年的灰塵都未驚起太多。
在他身後數米,另外兩道同樣氣息晦澀、行動如狸貓般的身影緊隨其後,這是他的兩名得力部下,同為「影月流」上忍,分別代號「梟」與「鼬」,皆精擅合擊與暗殺之術。
更遠處,廠區幾個制高點與隱蔽角落,數名中忍已然就位,構築了外圍警戒與接應線。
「影」的耳朵微微顫動,將方圓百米內的聲音盡收耳底——風聲,鼠蟻爬行聲,遠處公路上隱約的車流聲……以及,車間內那微弱但平穩的呼吸與心跳聲。
只有一人。他眼中閃過一絲冷芒,對「梟」和「鼬」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三人身形同時一閃,如同融入黑暗的墨滴,悄無聲息地滑入通風管道,向著車間內部潛去。
他們的潛入堪稱完美,避開了所有常規監控視角,甚至連自身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從他們踏入廠區範圍的第一步起,他們的一舉一動,就已經被隱藏在更高維度、更精妙層次的「眼睛」牢牢鎖定。
距離「紅星機械廠」約一公里外,一處早已廢棄、外表毫不起眼的配電房地下,已被改造成臨時的指揮中心。
數十塊屏幕閃爍著,顯示著廠區各處紅外、聲波、磁場、甚至結合了古法「望氣術」原理的特殊能量感應圖像。
屏幕前,身穿深藍色作戰服、眼神銳利如鷹的「鷹眸」正負手而立,神情冷峻。他身旁,站著數名氣息沉凝、顯然也是高手的「燭龍」隊員。
「目標已進入預設伏擊圈A區,三人,氣息強度符合上忍標準。
外圍警戒哨六人,已標註位置。」 一名負責監控的技術員低聲匯報。
「王家的人呢?」「鷹眸」問道。
「王明相長老及其帶來的六名好手,已按計劃部署在B區與C區結合部,距離車間約兩百米,處於靜默狀態,等待指令。
他們攜帶了特製強弩和破氣錐,專破護體罡氣與遁術。」
「嗯。」「鷹眸」微微頷首。此次行動,以「燭龍」為主攻,王家精銳配合圍堵,務必全殲,不放走一個。
他看了一眼屏幕中央,那個代表王璟然生命體徵的光點,依舊穩定。
車間內。
「影」、「梟」、「鼬」三人如同真正的幽靈,從通風管道滑出,落在車間內一處堆滿廢棄機械的陰影中。
他們沒有立刻現身,而是靜靜潛伏,六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燈,掃視著整個車間。
空曠,破敗,堆積的雜物形成許多視線死角。
只有中央區域,那點燈光下,輪椅上的王璟然清晰可見。
「影」的鼻子微微抽動,除了陳腐的機油和鐵鏽味,以及王璟然身上淡淡的藥味,似乎並無其他異常氣味。
但他的直覺,卻在隱隱發出警兆。太安靜了,也太「順利」了。
一個被家族放棄、修為盡廢的世家子,獨自在這荒郊野外等候,竟然沒有絲毫恐懼或不安的氣息泄露?
「有古怪。」「影」以秘術傳音給兩名同伴,「按第二套方案,『梟』,你從左側繞後,檢查可能的埋伏點。
『鼬』,你盯緊入口和上方結構。我去會會他,你們伺機而動,若有異變,立刻接應,以撤離為第一優先。」
「嗨依!」 兩人無聲領命,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陰影,分別向不同方向散去。
「影」則整理了一下呼吸,緩緩從陰影中走出,腳步聲被控制在一種奇特的頻率,既能讓王璟然聽到,以示「光明正大」,又不會顯得突兀。
「王君,久等了。」
「影」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響起,依舊帶著那種奇特的東洋口音,他停在距離王璟然約十米遠的地方,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
王璟然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仿佛被突然的聲音驚到,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影」,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渴望、警惕、不安的複雜情緒,完美演繹了一個「心懷鬼胎」的失勢者。
「你……你來了。」
王璟然的聲音有些乾澀,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膝蓋上的手,「東西……帶來了嗎?」
「影」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如刀,仔細打量著王璟然,似乎想從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中判斷真偽。
「王君似乎有些緊張?這裡,莫非不安全?」
「安……安全,當然安全!」
王璟然似乎有些慌亂地強調,「這裡是我花了不少心思找到的地方,平時根本沒人來!我……我只是擔心家族發現……」
「家族?」「影」捕捉到了這個詞,眼中精光一閃,「王君似乎,對家族頗有微詞?」
王璟然臉上閃過一絲痛苦與怨恨,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下,低聲道:「……不說這個。我要的東西呢?還有,你承諾的……」
「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樸的木質小盒,打開一條縫隙,頓時,一股清冽中帶著一絲辛辣的草藥氣味瀰漫開來。
「此乃我東洋秘傳『清脈順氣散』,雖不能立時修復王君丹田,但可疏通淤塞經脈,鎮痛固本,為後續治療打下基礎。
只要王君展示誠意,後續『續斷膏』與『重塑法門』的線索,自當奉上。」
王璟然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木盒,喉嚨滾動了一下,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逝。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決心,從輪椅側面的一個暗袋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以油布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件。
「這……這就是我上次說的,偶然看到的那份殘頁……我偷偷拓印了一份。」
王璟然將油布包放在膝蓋上,卻沒有立刻遞過去,而是看著「影」。
「影」眼中閃過一絲熱切,但依舊謹慎:「王君可否展開一觀?放心,此間只有你我,若為真,交易立刻達成。」
王璟然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打開了油布。
裡面是一張泛黃的、質地奇特的皮革紙,上面用古樸的篆書寫著一些難以辨認的文字和圖案,似乎描述了某種地形和能量流動規律,旁邊還有模糊的批註。
正是王明相求來的、經過處理的「餌料」。
「影」凝聚目力,遠遠看去。他雖然不通華夏上古篆文,但那圖案的古老韻味、皮革紙的特殊質感,以及其中隱隱蘊含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意蘊」,都讓他心頭大震!
這絕非偽造!
至少,其承載的「信息」層次極高,很可能真的與「秘境」有關!
「好!」 「影」壓抑住激動,向前緩緩邁了一步,「王君果然有誠意。此物,我要仔細……」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他邁出那一步,心神被殘頁吸引的剎那——
「咻咻咻——!」
數道悽厲到極致的破空尖嘯,毫無徵兆地從車間三個不同的、看似絕不可能藏人的死角暴射而出!速度之快,遠超聲音!
那不是子彈,而是三根通體烏黑、不過手指粗細、卻帶著螺旋紋路的特殊金屬短矢!
短矢撕裂空氣,帶起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以超越狙擊子彈的初速,分別射向「影」的眉心、咽喉和心臟!
更可怕的是,短矢上附著的凌厲氣勁,帶著一種專破內家真氣的陰寒穿透力!
埋伏!早有埋伏!而且是極高明的埋伏,瞞過了他們的感知!
「影」魂飛魄散,在生死一線間展現出上忍的恐怖反應。
他身體如同沒有骨頭般詭異地一扭一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射向眉心的一箭,同時雙手幻化出漫天掌影,裹挾著陰柔冰冷的罡氣,拍向射向咽喉和心臟的短矢。
「鐺!噗!」
金鐵交鳴與沉悶的入肉聲幾乎同時響起。射向咽喉的短矢被他掌力拍偏,擦著脖頸飛過,帶起一溜血花。
但射向心臟的那一箭,雖然也被他掌風掃中,偏離了要害,卻依舊狠狠扎入了他的左肩胛骨,可怕的穿透勁力瞬間爆發,將他肩骨炸裂,整條左臂幾乎廢掉!
「八嘎!」 「影」痛吼一聲,身形如同受驚的夜梟,向後瘋狂暴退,同時體內陰柔罡氣瘋狂運轉,壓制傷口,目光駭然地看向短矢射來的方向。
只見那幾處堆積的廢棄機械和雜物後方,如同鬼魅般站起了六道身影。
他們穿著與環境融為一體的灰褐色作戰服,臉上戴著只露出眼睛的特製面罩,手中持著造型奇特的強弩,弩身閃爍著幽藍的金屬光澤,顯然不是凡品。
更讓「影」心驚的是,這六人氣息沉凝冰冷,眼神銳利如刀,分明都是暗勁巔峰甚至觸摸到化勁門檻的好手!而且行動間默契十足,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小隊!
「華夏『燭龍』?!」「影」瞬間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知道自己中計了,落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絕殺之局!
「有埋伏!撤!」 「影」不顧傷勢,嘶聲用東洋語大吼,同時右手閃電般擲出數枚煙霧彈和淬毒手裏劍,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灰影,向著最近的窗戶方向電射而去!
然而,就在他動身的瞬間——
「嗡——!」
一聲低沉渾厚、仿佛能震顫靈魂的嗡鳴,陡然從車間四周的牆壁、地面、乃至虛空中響起!
緊接著,無數道淡金色的、由奇異能量構成的線條憑空顯現,縱橫交錯,瞬間構成一個巨大的、將整個車間核心區域籠罩在內的立體牢籠!
牢籠線條閃爍,散發出一股強大的束縛與鎮壓之力,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如膠水!
古武戰陣——「八門金鎖」!
由「燭龍」小隊提前布下,以自身氣血與特殊陣器為引,此刻驟然發動,專困高手!
他心中大駭,知道這是華夏古傳的戰陣之法,威力巨大,一旦陷入,極難脫身。
「想走?晚了!」
一聲冷喝響起。只見車間那扇鏽蝕的大門轟然洞開,王明相一身深青色布衣,負手而立,緩步踏入。
他面容冷峻,眼神如寒冰,周身並無多麼駭人的氣勢爆發,但那股淵渟岳峙、仿佛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卻帶給「影」更大的壓力。
在他身後,六名氣息彪悍、最低也是暗勁後期修為的王家武者一字排開,封死了大門方向。
與此同時,車間頂部幾處破損的天窗處,也出現了數名「燭龍」隊員的身影,手持特製槍械,鎖定了下方。
外圍,激烈的氣勁碰撞與短促的慘叫聲隱約傳來,顯然是負責外圍警戒的東洋中忍,也與埋伏的「燭龍」及王家高手交上了手,頃刻間已是生死立判。
「影」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八門金鎖」戰陣困鎖,後有王明相等高手堵截,上有狙擊,外圍接應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今日之局,分明是要將他們這支東洋潛入小隊,徹底埋葬於此!
他猛地轉頭,看向輪椅上的王璟然,眼中爆發出滔天的怨毒與殺意:「是你!你這卑鄙的支那人!竟敢設局害我!」
王璟然面對「影」那擇人而噬的目光,非但沒有懼怕,反而緩緩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雖然腳步虛浮,身形搖晃,但他站得筆直,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快意、冰冷與決絕的笑容。
「東洋倭賊,侵我華夏,覬覦我族傳承,死有餘辜!」
王璟然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卻字字清晰,「今日,便用爾等之血,祭我心中之恨,也全我王氏子弟,衛道除奸之責!」
「你……你根本沒廢?!」「影」又驚又怒。
「廢與不廢,已不重要。」 王明相冷冷開口,一步踏出,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如同沉睡的雄獅甦醒,一股磅礴浩瀚、遠超普通罡勁的威壓轟然降臨,牢牢鎖定「影」,「重要的是,你們,回不去了。」
話音未落,王明相已然出手!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簡單單、卻仿佛蘊含山嶽之重的一掌,隔空拍向被困在「八門金鎖」陣中、左肩重傷的「影」!
掌風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鳴!
「影」發出絕望而不甘的嘶吼,拼盡全身修為,右掌泛起濃郁的灰黑色罡氣,悍然迎上!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在車間內炸開,狂暴的氣浪將周圍的廢棄雜物撕得粉碎!「八門金鎖」陣光芒狂閃,牢牢將爆炸餘波束縛在一定範圍。
煙塵稍散。
只見「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飛出去,狠狠撞在身後的金色陣壁之上,口中鮮血狂噴,右臂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顯然骨骼盡碎,氣息萎靡到了極點,眼看是不活了。
而另外兩名上忍「梟」與「鼬」,在「八門金鎖」發動、王明相現身的瞬間,就遭到了「燭龍」精銳小隊和王家武者的重點圍攻。
他們雖強,但失了先機,又被陣法克制,在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圍攻下,僅僅支撐了不到十息,便相繼被特製破氣弩箭洞穿要害,或被王家武者以重手法擊斃。
戰鬥,從爆發到結束,不過短短兩三分鐘。三名東洋上忍,連同外圍六名中忍,全軍覆沒,無一漏網。
車間內,重歸寂靜,只有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瀰漫。
王明相緩緩收掌,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眼中神采迅速消散的「影」,對「鷹眸」點了點頭。
「鷹眸」通過通訊器沉聲下令:「清理現場,收集所有戰利品與情報,確認目標全部清除。外圍警戒保持,防止有變。」
命令迅速執行。「燭龍」和王家的人開始高效地處理現場。
王明相走到王璟然身邊,看著他依舊挺直卻微微顫抖的身體,和那蒼白臉上殘留的激動紅暈,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做得不錯。
回去好好休息,今日之後,你便是為家族立下功勞之人。家族,不會忘記。」
王璟然身體一顫,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他重重地、無聲地點了點頭。
今夜之後,他雖然依舊是個廢人,但似乎……又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在他的心底,重新生根發芽。
遠處,金陵城中,燈火依舊。
「驚蟄」行動,圓滿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