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是,晚間新聞並沒有周毅的具體採訪畫面,只有幾個經過精心剪輯的鏡頭。
周毅在沙瑞金的陪同下視察園區,指點江山;周毅拒絕版權費時那嚴肅而堅定的側臉;以及最後點火儀式上,周毅那隻穩如泰山的大手……
畫外音配上了主持人激昂的聲音,進一步將周毅的光輝形象展現出來。
「……在『光明區靜脈產業園』這個跨時代項目的背後,離不開我們漢東省省委省政府剛剛聘任的『漢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專家委員』周毅。」
「周毅不僅無償向光明區提供了核心技術方案,更謝絕了一切個人的名利回報。他說,『虛名終究是虛名,把事做成才是正道』。這句話振聾發聵,值得我們每一位黨員幹部深思……」
「……在熱烈的掌聲中,省委書記沙瑞金緊緊握住了周毅同志的手。這一刻,標誌著漢東省在生態文明建設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且關鍵的一步……」
電視機里,背景音樂宏大而莊重,主持人的聲音也是越說越激昂。
畫面切了個近景,滿頭銀髮的周毅站在聚光燈下。
周毅的臉上掛著淡然的笑,手裡接過那個紅彤彤的聘書——『漢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專家委員』。
京州市,萬錦嘉園小區,三棟402室。
「啪。」
老趙把手裡的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扔,順手夾了一粒油炸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脆。
他滋溜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二鍋頭,發出一聲滿足又帶著點嘲諷的嘆息。
「瞧瞧~瞧瞧!」
老趙指著電視屏幕,一臉的不屑。
「這戲演的……比馬桶台那個八點檔的狗血婆媳劇還真。」
坐在對面的劉姐正給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樂樂剝蝦。
聽到丈夫這話,她頭也沒抬,只是拿筷子敲了敲碗邊。
「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人家那是正經新聞,什麼演戲不演戲的。」
「你一個女人家家的……懂個屁!」
老趙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股子指點江山的勁兒又上來了。
「我跟你說,這就是在造勢。你看看這排場……」老趙冷笑了一些,「省委書記親自給他開車門,還要聘他為什麼什麼的專家委員……嘖嘖嘖。」
老趙搖了搖頭,就好像已經看穿了一切。
「老婆,你懂什麼是『漢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專家委員』嗎?」
劉姐瞥了高談闊論的丈夫一眼,配合地搖了搖頭。
老趙一看妻子不懂,那是更加的興奮了,直接就開始了一頓輸出。
「在此之前,我們漢東省的『漢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專家委員』就只有一個,那就是袁老院士。」老趙朝兒子揚了揚眉,「兒子,你知道袁爺爺是誰嗎?」
兒子樂樂認真地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嗯嗯!老師說過的,是袁爺爺讓我們所有人都能吃飽飯。」
「那你知道周毅是誰嗎?」
老趙再次問道,而樂樂也在思索許久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而這……正是老趙想要的效果,又繼續高談闊論了起來。
「就是嘛!誰知道周毅是個什麼來頭啊?以前聽都沒聽說過。」
「我看吶……」老趙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漢東省重大行政決策專家委員』這個專家委員的名頭算是徹底貶值咯。」
劉姐把剝好的蝦仁放進樂樂碗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管人家什麼來頭?反正我知道,光明區那個廢礦坑的垃圾填埋場是真的變了。」
「我天天坐公交車路過那邊,以前那味兒……隔著兩站路都能熏死人。」
「現在呢?我前幾周就看到那裡的圍擋拆了,裡面綠油油的一片,我們老百姓光是看著就舒心……」
老趙不爽地咂吧了一聲,對妻子的觀點是相當的不滿意。
雖然老趙一家是京州人,但老趙生活和工作的範圍都不在光明區,對那邊的變化並不了解。
直到現在,他對光明區廢礦坑那一塊的印象都還停留在環境惡劣,臭氣熏天。
「你懂什麼?那就是個面子工程!」
老趙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八度。
「種點草,鋪點路,那能叫治本嗎?那叫塗脂抹粉!」
「你想想,那廢礦坑本來就是重度污染的地方,這幾年不知道埋了多少的垃圾,是說沒味就能沒味的?」
「要我說,肯定是為了今天這個什麼儀式,噴了幾噸空氣清新劑,把那些領導糊弄過去就算完事了。」
「等過幾天你看看,那些大領導都走了,『光明區靜脈產業園』就恢復原來的死樣子了,不會有任何的改變,直到下一個大領導來視察。」
聽到老趙的驚天發言,一直埋頭扒飯的樂樂突然抬起頭。
他嘴邊還沾著飯粒,臉上寫滿了疑惑和擔憂。
「爸爸,你說的是真的嗎?」樂樂皺著眉頭,一臉地糾結,「我看新聞報導就覺得周爺爺特別的厲害,能夠把垃圾場變成公園,還想把他寫進我的作文里呢。」
老趙一聽,差點被嘴裡的酒嗆著。
他放下酒杯,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兒子。
「寫什麼寫?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分辨能力都沒有?那是電視上騙人的!你把那個周毅寫進作文里,那就是傳播虛假信息!你聽爸爸的,換個名人,就寫那個……」
「可是……」樂樂委屈地嘟起嘴。「電視上都說了,那個垃圾焚燒廠能夠發電,而且上面還有公園呢……」
「發個屁的電!」
老趙粗魯地打斷了兒子的話,臉上寫滿了不悅。
「燒垃圾能發電?」
「那還要煤礦幹什麼?」
「還要三峽大壩幹什麼?」
「兒子,你不懂。這就是個噱頭,是他們那些人為了騙上面的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