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中年幹部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擴音喇叭，聲音也是破天荒地透著和顏悅色。
這人剛才就在外面會議室，親眼看見了武建設是怎麼被拖出去的，現在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敢太大。
「我們今天就是來給你們解決問題的，都把身份證和當初在我們這邊登過記的條子拿出來。大家別著急，別慌張，我們一個一個來。」
說著，那人又給了他們一個溫和的笑容，但那笑容裡面……總叫人覺得透著一股詭異。
張建軍咽了咽口水，轉頭看了看旁邊的幾個討薪工人，對方眼裡同樣閃爍著驚恐和不安。
他們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只覺得他們是想要玩原地銷戶的小遊戲了。
「王德發師傅在不在？宏大工地二期工程的木工，王德發在嗎？」
一個穿著銀行制服的年輕女櫃員，在臨時拼起來的長桌後面坐定，拿著名冊輕聲喊著。
沒人吭聲。大家都在觀望。
女櫃員也不惱，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
「王德發是哪位？您的信息核實過了。」
一個縮在牆角的乾瘦老頭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俺……俺是。姑娘，俺就是來問問，俺沒鬧事……」
「哎呀！大爺，沒人說您鬧事。」
女櫃員笑著招了招手，指了指面前一沓紅彤彤的鈔票。
「你過來把這個討薪授權書給簽了，您那被拖欠的兩萬四千塊工錢就可以直接領走了。」
起初的時候老頭是不相信的，其他的討薪工人也是不相信的。
這麼簡單？
怕不是有詐吧。
但在女櫃員的催促之下，王德發還是迷迷瞪瞪地走了過去。
他按照女櫃員說的，顫巍巍地在幾份文件上簽了字，全程都是迷迷糊糊的。
直到王德發拿到了那厚厚的現鈔，他都還沒有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大爺，您數一數錢的數量對不對。如果沒有問題的話，那我們就不耽誤時間了，要給下一位同志辦業務了。」
「誒……誒……好。」
此時此刻，王德發的腦子就好像被漿糊給糊住了，但他還是努力地讓自己清醒過來，仔仔細細地數著手裡的鈔票。
王德發來來回回去數了兩遍，確定數字沒有問題之後，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真的……是真的錢啊。」
雖然這些錢是王德發應得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王德發就是感覺自己的心一抽一抽的，淚水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而其他的討薪工人看到王德發真的拿到貨真價實的錢，並且平安無事地走出會議室的大門之後……
原本的畏縮和沉默瞬間化作洶湧的熱浪，有人直接紅了眼眶，有人忍不住驚呼出聲。
幾個穿著小馬甲的宣傳科幹事躲在角落，手裡的相機閃光燈無聲地亮起，捕捉著這一幕。
張建軍的情況跟王德發是完全不一樣的，他作為集體討薪的負責人是被叫到另一個窗口辦理的。
他把捏得有些發皺的欠條連同各種複印件雙手遞給對面的小伙子，膽戰心驚地等待著結果。
電腦鍵盤噼里啪啦響了一陣，每響一聲都讓張建軍心臟的跳動更加劇烈。
「張建軍師傅是吧。我們這邊確認過了，你提交的信息屬實。不過……」工作人員核對完屏幕上的數字，「加上你工友的欠薪，一共三十一萬六千元。」
工作人員看了看張建軍那個破舊的帆布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迅速換上了溫和的語氣。
「張師傅，這筆金額實在是太大了，您拿這麼多現金上街不安全……」
「啊……那我這……怎麼辦啊？我不能跟他們一樣把錢領走嗎？」
張建軍的語氣不由得急促了起來，就怕這個錢領不回去。
「不不不！」工作人員擺了擺手，遞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張師傅，主要是您這邊的金額巨大，而且涉及到了其他工友的欠薪。」
「特殊情況，特別對待。我們還需要您提供一下，您和您那些工友的銀行卡帳號。我們這邊用系統直接給您走實時轉帳，您去外面櫃員機上一查就能看到。」
「便捷又安全，也能避免那些不必要的糾紛。」工作人員朝張建軍笑了笑，溫和地說道，「張師傅，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面對這麼溫和有禮，而且還辦事麻利的工作人員，張建軍的心裡是百轉千回。
長久以來，他面對的都是白眼、推諉、甚至恐嚇。
何曾有過這般被當作『人』來考量的細膩？
這不僅僅是要把錢發下去，這是真真切切在為他們的死活考量。
張建軍不僅不需要提心弔膽地害怕錢被偷走，而且還不用挨家挨戶地給工友送錢。
只要一個銀行卡帳號，就能夠快速地解決所有的問題。
張建軍的鼻尖發酸得厲害，眼眶也不免濕潤了起來。
「我……」張建軍連忙拿出手機，急切地說道，「您等等，我現在就給我的那些工友打電話，找他們要銀行卡帳號。」
「好的！您就在旁邊坐著打吧，我先叫下一位過來。等你這邊統計完信息，我再接著辦理辦剩下的業務，號碼？」工作人員笑著問道。
張建軍連忙挪動位置，不敢耽誤他們辦事：「謝謝……謝謝了。」
至此，光明區勞動局門口沒有了昔日的推諉扯皮，也沒有了那些冰冷刻板的官腔。
辦事大廳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工作人員熬紅了眼睛，核對信息、簽字授權、撥款轉帳……每一個環節都力求最快。
自然而然的，群眾反響的熱烈程度也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開始，還有人嘀咕這會不會是一場給上面看的政治作秀。
但隨著一筆筆真金白銀落入了工人們乾癟的口袋，光明區欠薪和討薪的風氣都有所轉好之後，質疑聲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知道，光明區的領導班子是真的把他們老百姓放在了心尖上。
這本來是一件值得大張旗鼓慶賀的好事，但此刻站在市委書記辦公室門口的孫連成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