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晴晴的手懸在半空，眼神卻沒有被周毅打斷的尷尬。
「先生，您為了漢東的百姓，為了那幾個案子和項目……」葉晴晴嘆息了一聲，滿臉的心疼，「您這段時間殫精竭慮，晚上睡都睡不好的。」
「老百姓其實是很體貼了，但他們看不到您為了民生輾轉反側的樣子。這膏藥治得不是您的手腕，治得是他們的安心啊。他們看到了，心裡也會更加敬重您的付出。」
周毅原以為漢東那些頭頭腦腦的功夫已經很深了，但葉晴晴一來，他們那些小把戲都顯得上不了台面了。
周毅眼神微微一凝，但也沒有立刻發作，而是低頭審視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
剛才，周毅只是覺得西裝有些發硬，現在仔細辨認那布料的暗紋……
周毅才發現，這套西裝分明是七八年前才會流行的老式剪裁，甚至衣角處還帶著長期壓在衣櫃底部的摺痕。
他邁開腿向前走了兩步，腳下那雙鋥亮的皮鞋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只是走了短短几步，周毅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腳尖彎折的皮面上，撲簌簌地落下了幾片細碎的黑色皮屑。
周毅指著鞋面上那一道龜裂的痕跡，冷聲說道：「晴晴，這鞋壞了。」
葉晴晴連忙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拭去地板上的皮屑，語氣依舊是那種溫水般的綿軟。
「沒壞。」葉晴晴朝周毅笑了笑，「先生，皮鞋就是這樣的。您平時忙著處理基層事務，常年顧不上穿，只能放在柜子里。時間久了，自然就容易分化掉皮屑，這也是您生活的真實痕跡嘛。」
聽到葉晴晴的辯解，周毅臉上的溫和是徹底消失了。
周毅也算是看明白了，葉晴晴不是在幫自己做專訪準備，而是用一套的精準的模版給他打造一個『清貧、勞苦、光輝偉岸』的人設。
「誰教你這些把戲的？」周毅嚴聲問道。
葉晴晴小心翼翼地看著周毅，低聲說道：「先生，大家都是這麼做的。老百姓就喜歡您這樣簡樸又鞠躬盡瘁的好幹部，他們會很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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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
周毅不由分手就把那件舊西裝的扣子解開：「我周毅出現在大眾視野里，憑的是發票試點的民心，靠的是抗癌特效藥挽救的人民，=不是靠一雙爛皮鞋和幾塊膏藥糊弄出來的形象。」
「晴晴啊，你要記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今天，或許可以靠一點小道具被奉上神壇。但明天、後天……這樣長年累月下來，這些投機取巧的把戲只會變成別人攻擊我的鐵證。」
「我們要想成事，首先就是要留住身上的人味。時代不同了，以前的老把戲沒有了，也沒有必要去用。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情，至於其他的……留給後人去評判就好了。」
面對周毅的嚴聲訓斥，葉晴晴第一次正視周毅。
這段時間接觸下來，葉晴晴也隱隱感覺周毅和她直接接觸過的人大有不同。
但她並未多想，只是覺得周毅的城府比旁人更深一些，越沒有破綻就意味著底下的破綻越大。
可現在一看……
葉晴晴也恍然大悟，周毅跟那些大染缸里出來的人是真的不一樣，他是一個純粹的人。
周毅不需要任何外在的標籤，他站在這裡，本身就已經是一座不可撼動的高山了。
隨之而來的，葉晴晴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浮現出極其深刻的震撼與羞愧。
「先生……我明白了。」葉晴晴彎腰去給周毅脫鞋，自責地說道，「是我目光淺薄，沾染了那些不得體的浮誇風氣。以後，我不會再做這些糊塗的安排了，我這就去幫您把日常的鞋服取過來。」
見葉晴晴確實聽進去了，周毅便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
不多時，葉晴晴手裡捧著那件周毅常穿的行政夾克走了出來。
這件行政夾克既不是什麼昂貴的定製版，也沒有刻意做舊的磨損，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件長袖外套。
葉晴晴將衣領理了理，輕聲細語地說道：「先生，這件是昨天剛熨過，您穿著正好。」
周毅轉過身，將手臂伸進袖筒里。衣服上帶著一點極淡的洗衣粉味道，乾爽而妥帖。
他熟練地將拉鏈拉到胸口略往下的位置，又伸手正了正裡面的襯衫領口。
沒有多餘的修飾，但當他僅僅只是站在那裡時，就已經威嚴十足。
不需要那些膏藥和皮鞋去烘托，所有感覺都能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
下午兩點半，周毅準時出現在了漢東省委大樓。
劉震東早早就等在了一樓大廳，一見周毅的專車停穩，他便快步迎了上去。
劉震東是親自拉開車門，手習慣性地擋在車門上框。
「周老，總台的採訪團隊已經布置好了，就在三樓的三號小會議室。」
劉震東落後周毅半個身位，引著他向電梯走去。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的腳步聲，兩人一路無話，直到推開三號會議室那兩扇沉重的包皮木門。
剛一踏入房間，周毅的腳步就頓住了。
這哪裡是一個簡單的採訪場地，已然被布置成了一個個人功績展覽館。
會議室原本寬大的紅木桌被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張單人沙發。
但在沙發周圍，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數十個用紅布罩著底座的展架。
從第一批抗癌藥進入醫保的審批文件複印件，再到發票抽獎試點頭三天全省爆發式增長的數據對比折線圖，甚至連周毅剛到漢東做的大風廠職工安置結項的圖文資料……
可以說，周毅到漢東做的所有政績，全都被精心地裝裱了起來。
周毅沒有去看那些光鮮亮麗的背景板，而是將視線落在了身旁的劉震東身上。
周毅的目光算不上冷厲，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卻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了下來。
「震東啊。」周毅笑了笑，「瞧瞧你搞出來的大陣仗……是準備給我周某人開表彰大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