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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我陪你去看他

2026-02-24 16:14:59 作者: 鳶胭

  那時天色已接近夜幕藍調的暗。

  兩人身影矗立在古舊的門廊前,像一副時光剪影,定格在悠悠歲月中。

  回去路上,從北向南走,由東向西。

  兩人不可避免的又經過那條主幹道,槐安路。

  電視塔台在墨色的天空中,像藍寶石,閃著點點螢光。

  許念落下一點車窗。

  讓晚風卷著滹沱河的水汽,拂過鬢角。

  遠處霓虹和近處樹影,將塔台揉成一片溫柔的朦朧,竟生出幾分繾綣。

  它跟中央電視塔台相似。

  許念不可避免的想到在北京的那些年,仿若昨日。

  可仔細回想,才驚覺已經觸不可及。

  「你媽媽,身體還好嗎?」

  她調整坐姿,升緊車窗。

  黎晏聲一直攥著她腕臂。

  他知道許念定了第二天下午的機票。

  「她去世了。」

  許念微微怔愣,繼而不敢再言。

  黎晏聲像是看穿她心思,安撫道。

  「不用愧疚,老太太的年紀,這是很正常的事。她臨終前一直念叨你。」

  

  許念抬眼望他,黎晏聲與之對視。

  「大家都清楚我對不起你,老太太讓我見著你,替她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這麼愛我。」

  「我爸也走了,老兩口臨終前,都囑託我把老家房子過戶給你,算是他們的一點心意。」

  黎晏聲指腹揉捻的力度加重,克制的想將情意都藏進這點肌膚相觸間。

  喉間酸澀涌漲,微微滑滾。

  「許念,能不能,不走了。」

  許念沒有說話。

  有良久沉默,在車廂蔓延。

  最後還是用理智壓抑住情感。

  「我習慣到處漂泊,北京,並不適合我。」

  黎晏聲悶不作響,腮幫的位置凸起,隱隱碾緊的用力。

  他沒有再做勉強。

  「那明天,我送你。」

  許念沒拒絕,算作一種默認。

  回到酒店,兩人在西餐廳吃晚飯,吃的無言,像是完成臨別前最後告白。

  黎晏聲將盤子的牛肉,會細心的一塊塊切好,再遞到她面前。

  看許念吃的意興闌珊,他心頭也泛起悲涼。

  五年時光。

  已將所有往事推翻。

  他再也看不到那個會略顯調皮跟稚氣的許念。

  會跳到他身上,像個樹袋熊,攬在他脖頸,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女孩。

  可他不怪許念。

  是他自己搞砸一切,把許念弄丟。

  他抿了口杯中冷酒,略帶腥甜的酒精,順著喉管,爬入他肺腑,像一根根長滿荊棘的刺,扎的他痛不欲生,肝腸寸裂。

  回房間時,電梯裡沒人。

  黎晏聲酒熱,身上的外套已經脫了,襯衫領口落拓的敞著一粒扣子,露出凸起的喉結。

  即使五年過去。

  他身形依舊高挺,氣場的沉穩與銳利更勝從前。

  指節捏緊那件行政外套,像緊緊攥住不舍放手的珍寶,又隱藏壓抑著呼之欲出的衝動。

  透過電梯門鏡,他目光落在許念臉頰。

  許念始終低垂著眸,清淡的眉眼裡,讓你看不出她的情緒,只餘一點淡淡的傷。

  電梯門開。

  有片刻中,兩人都沒有挪步。

  許念同樣清楚,自此一別,重逢不知何日。

  也只有她最了解,從年少時,一步步走到黎晏聲身邊,那種落寞無望的欣喜,她像是一朵只在黎晏聲身邊才能綻放的曇花。

  短暫,卻綻放的絢爛。

  離開他,即使浮華萬千,她內心都像失去養分的枯木,殘存破碎凋零,淒楚孤苦。


  可她不會將這份心情告知任何人,包括黎晏聲。

  就如同暗戀的歲月里。

  她一個人承載所有,也將深情掩埋。

  愛需要宣之於口嗎?

  她年少時也曾熱烈,否則就不會勇敢的吻向黎晏聲。

  可如果你現在再問她,她會覺得愛是一種隱忍,是想觸碰而又收回的手。

  她最終還是走出電梯。

  黎晏聲緊隨其後。

  在拐角處,黎晏聲輕拉住她腕臂。

  「許念,我能不能,抱抱你。」

  許念望著他。

  黎晏聲老了,是那種肉眼可見的衰老。

  眼角紋路加深,鬢角的白髮已從過去的根根分明,變為現在的一簇簇白雪。

  可她卻並不嫌棄。

  愛的下意識反應,永遠是心疼。

  她心疼黎晏聲衰敗,更看不得他憔悴。

  她會難過,會傷感。

  如果可以,她希望黎晏聲能夠永遠意氣風華,哪怕閃耀的高不可攀,可只要他過的好,許念就會感到欣慰。

  眼底的目光,也因此變得柔軟。

  黎晏聲試探的,輕攬過她腰身,讓自己的下巴,磕在她肩頸。

  他微弓著身。

  往日裡那個揮斥方遒,不苟言笑的男人全然不見。

  此刻的他更像一個孩童。

  一個落寞的,想要糖吃的小孩。

  黎晏聲屏息嗅著許念身上淡淡甜香。

  她還跟過去一樣,很少噴香水,即使噴,也不會特別濃烈,更像是一種從身體裡散發出的清甜。

  他克制不住的貪戀,貪戀的往頸窩中深埋。

  薄軟的唇瓣,帶著絲絲熱烈滾燙,和唇齒間混雜的涼意,吻在她耳後。

  指骨力道收斂,掌心寬大的將許念揉進身體。

  繼而是愈發不可收拾的沉醉。

  他抑制著呼吸,不讓自己做出更加輕薄的舉動,可身體早已像個沸騰的火爐,燒的他慾念焚身。

  許念沒躲,靜靜由他抱著,甚至很想攬住黎晏聲脊背。

  可最終只是閉上眼,同樣貪戀的感受著黎晏聲懷抱的滋味。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渺小到像一棵草,軟弱的隨風搖擺。

  只有在黎晏聲面前,她才會讓心裡那個小女孩跳出來。

  懵懵懂懂,清澈純粹,帶著一絲怯懦,害羞,卻又熱烈,勇敢,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兩人不知那樣抱了多久。

  直到電梯發出叮的一聲輕響,有人經過,許念才緩緩睜眼,將黎晏聲推開。

  畢竟是在外面。

  被人看到總是不好的。

  她沒說話。

  言語無法表述她內心萬分之一。

  而她與黎晏聲,也早回不到過去,她更不敢再像五年前那樣,將愛宣之於口。

  最後只能發出一聲極輕的,不易察覺的嘆息。

  「晚安。」

  她音量弱的像被哽咽卡住喉嚨。

  黎晏聲眸底閃爍不舍。

  他無法回應許念這句告別。

  許念後退半步,繼而轉身。

  黎晏聲眼睜睜望著她走向盡頭,消失不見,腿卻邁不動步子,像尊雕像,定在原地。

  那一夜黎晏聲都沒有入眠。

  但他不知道,一牆之隔的許念,同樣坐在落地窗邊,抱膝凝望著這座逐漸安靜的城市,直到天光大亮。

  她以前沒有來過這座城市,也沒有任何喜惡之分。

  可現在,她卻覺得這座城市很美。

  因為這裡留下了她跟黎晏聲的足跡,是她一生都無法忘卻的美好。

  送許念走的時候,天邊又陰雲密布,下起秋雨。

  如同黎晏聲跟許念此刻的心情。


  可路上兩人誰都沒有多說話。

  人在極度哀傷的氛圍里,會變得沉默寡言。

  到了候機大廳,陸陸續續開始檢票時,他才終於開口。

  「到了給我發條消息。」

  「一路平安。」

  許念沉默,繼而點頭。

  黎晏聲望著她,卻再也說不出更多。

  直到安檢都已過完,廣播催促,許念才跟他告別。

  「再見。」

  她眉眼如水般輕柔地淡,卻暗藏綿延。

  黎晏聲喉間酸涌的漲。

  他音色低沉啞裂。

  「再見。」

  許念沒敢再看他,轉身,步入廊橋,直到拐進黎晏聲看不到的位置,她眸光里的淚,才一顆顆晶瑩剔透的滾落。

  她抿了抿唇,似在極力克制洶湧澎湃的滾沸。

  可泛紅的眼眶,早將她內心出賣。

  她垂眸,漸漸哭的無聲無息,最後身體也站立不穩,像個小孩一樣蹲在地上抱臂。

  她能騙的了所有人,包括黎晏聲,卻騙不了自己。

  五年。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為黎晏聲掉過多少眼淚。

  在所有人看不到的地方,在不為人知的角落。

  她與她自己,被情感一點點撕碎。

  她做不到不愛黎晏聲。

  哪怕與全世界為敵,哪怕所有人都背棄,她和十八歲的自己,永遠都只為黎晏聲而駐足。

  -

  黎晏聲將身影站立的陡峭而孤寂。

  從候機大廳往外走,他額角的青筋始終沒有消融過。

  每一步都透著對自己的狠絕,像有一把刀將他砍得血肉模糊。

  他必須放許念走,即使他不願。

  這種與內心的背離,讓他將腮線擰成一道鋒利的刃,本就端正的五官,映襯的更顯硬挺。

  只有眼球暈染的猩紅,和稀疏清淺的薄霧,才能把他心肺刨穿。

  黎晏聲步履不停,甚至不敢有絲毫懈慢,直到廣播響起,旁邊的落地窗外,一架飛機陡然升空,他才滿盤皆輸,唇峰輕跳著讓腿腳灌鉛。

  他矗立窗邊,手扶欄杆,將臉埋的很深,哭的啜泣嗚咽。

  許念帶走的,是他全部魂魄,留在原地的,只余空殼,像活死人般機械,木訥,日復一日的囚禁在牢籠中,再無片刻歸屬。

  -

  許念是從飛機一路哭到上海的。

  轉機時,眼睛已經腫成個桃子,見林書桐給她打電話,她還特地壓了壓情緒,儘量讓聲音保持原有的平靜。

  林書桐的音色很沉,似乎與她同樣壓抑。

  問。

  「沈向東,出事了嗎?」

  許念聽得茫然,因為她對沈向東的情況一無所知,這幾天黎晏聲也沒提起過。

  「出什麼事了,我不太清楚。」

  林書桐在電話里沉默。

  「沒事,我就問問。」

  隨後掛了電話。

  許念眨了眨眼,因為轉機的時間不寬裕,她鎖緊屏幕,繼續往前走。

  過了片刻,林書桐發來條微信。

  「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黎叔,但別說是我問的,我剛聽說,沈向東,好像出車禍了。」

  許念震驚。

  但她下意識不是撥給黎晏聲,而是先給沈向東打了個電話。

  可無人接聽,不得已,她才只好打給黎晏聲。

  黎晏聲幾乎是秒接。

  「許念,你到了。」

  許念「嗯」了一聲:「在轉機。」

  黎晏聲坐在車裡,眼角的淚痕都沒幹,可聲音卻刻意隱藏的輕快。

  「你記得按時吃飯,還有那個藥,能少吃儘量少吃,如果有什麼事就告訴我,我想辦法解決。」


  許念沉默。

  這種話無疑是讓她心口的疼痛更加蔓延。

  她呵出口氣,迴避話題。

  「那個,沈向東,出車禍了嗎?」

  黎晏聲也悶了一瞬:「向東?什麼時候的事?」

  許念疑惑。

  最終還是說出實情。

  「桐桐剛才打電話,說沈叔叔出了車禍,我給他打,也打不通,你要不然問問,別讓桐桐著急。」

  黎晏聲眉心蹙緊,應了一聲,掛斷電話,便給沈向東打視頻。

  他這兩天沒在北京,心思也全在許念身上,沈向東若是真有事,他還不太清楚。

  對面響了幾聲接聽,看背景,的確是躺在躺在醫院,但紅光滿面,瞧不出有太大問題。

  「你出車禍了?」

  沈向東半靠床頭,胳膊壓在腦後,嘴角溢出點笑。

  「許念讓你問的?」

  黎晏聲:「桐桐剛才打電話找她,你咋回事,又飆車了嗎?」

  沈向東年輕的時候就喜歡玩車,不過是機車,那時的他年少莽撞,身上還帶著世家子弟的紈絝,出過一回車禍,還挺嚴重,把林書桐嚇慘了,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後來明令禁止他玩車,他才把這愛好戒了。

  沈向東得意。

  「你就說我昏迷不醒,躺icu搶救,我看桐桐回不回北京。」

  黎晏聲黑線。

  這倆人加起來好像超不過十歲。

  「你幼不幼稚,挺大年紀的人,怎麼竟幹這種不靠譜的事。」

  沈向東:「你別管,你就說幫不幫,不幫我明天就給許念介紹男朋友。」

  黎晏聲抿唇。

  這是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可他卻不得不就範。

  掛了電話就給許念發微信。

  「我剛問了,向東是在搶救,我回北京看看,好像還挺嚴重。」

  許念當時已經快要走到登機口。

  收到這條微信,腳步頓停,截圖發給林書桐。

  林書桐的語音回過來,能聽出已經泣不成聲。

  「他們說沈向東快不行了,念念,你能不能陪我回趟北京。」

  許念跟林書桐交往過後,從她口中聽過兩人完整的故事,她知道林書桐不敢踏足北京,去見沈向東的原因,因為她覺得那是對自己父母的背叛。

  可從她記事起,她就在沈家長大,在她年少的歲月里,沈家每個人都待她很好,她與每個人都實實在在產生過感情,直到得知父母雙亡的真相,與沈家有關,這種割裂的人生,讓她時常陷入一種掙扎里。

  愛,不能愛,恨,卻又無法恨得徹底。

  所以她只能逃離。

  許念微微遲疑,最終握緊手裡的機票。

  應聲:「好,我陪你去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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