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07國道冀州南出口。
年輕的交警敬了個標準的禮,摩托車引擎轟鳴,紅藍警燈匯入主路車流,一路遠去。
剛才還風光無限、警車開道的牛車,此刻孤零零地停在出口的匝道邊。
周圍全是呼嘯而過的貨車,揚起一陣陣灰塵。
「咕嚕……」
大劉的肚皮底下傳出一陣打鼓般的悶響。
緊接著,小東北的肚子也開始叫喚,聲音更尖。
四個大男人大眼瞪小眼。之前在國道上被卡車司機們簇擁著當英雄的豪氣,早就散得一乾二淨。
趕車的大爺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火星子落在地上。
「幾位大兄弟,前面就是南關鎮,俺只能送到這兒了。」大爺指著前方的岔路,「再往前,老牛真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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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耿從廢品堆里跳下來。
雙腳剛沾地,腿肚子一軟,他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從昨天到現在,就吃了一碗麵,喝了幾盒山寨牛奶還全吐了。
剛才在國道上精神高度緊張不覺得,現在一放鬆,飢餓感直接穿透了胃壁。
「大爺,謝了。」牛耿摸出兜里幾十塊零錢,硬塞進大爺手裡。
「使不得使不得!」大爺連連推辭。
「拿著吧。要不是您,俺們兄弟現在說不定還在哪個派出所里蹲著呢。」牛耿語氣乾澀。
老馬和大劉走上前,對著大爺鞠了個躬。
大爺推辭不過,把錢揣進兜里,一甩鞭子,吆喝著老黃牛拐進了去鎮子的小路。
冷。
餓。
「寶哥,咋辦?」小東北把手抄在袖子裡,哈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牛耿沒搭腔,抬頭盯著遠處那個模糊的鎮子輪廓。
剛才在國道上,他覺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現在,他覺得自己連個要飯的都不如。
「都怪那個姓蘇的!」大劉嘟囔著罵了一句,「要不是他死盯著咱,咱早就在去京城的火車上了!」
「行了,少說兩句。」老馬抽著煙,「現在說這些沒用,先想辦法找個地方落腳,弄口吃的。」
吃的。
這兩個字一出來,四個人的肚子叫得更歡了。
李曼站在幾米開外。
她低著頭,死死盯著手裡那個被紅油漆染得面目全非的小提琴盒。鮮艷的紅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極其扎眼。
牛耿挪動步子走過去。
「那個……妹子,對不住了。」牛耿搓著凍僵的手,「等俺要到錢,一定賠你個新的。」
李曼抬起頭,搖了搖頭。
「不用了。它本來也該壞了。」
牛耿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他撓了撓頭,不知該怎麼接茬。
李曼轉過身,拖著步子朝鎮子的方向走去。北風一吹,那件米白色的風衣顯得十分空蕩。
「哎,等等俺們!」小東北喊了一聲,趕緊跟上。
一號巨幕影廳內。
前排的老藝術家席位上,陳佩司點了點頭,側過身和黑土大叔低語。
「這節奏控得太准了。大喜之後必有大悲,前一秒還在萬人矚目,下一秒直接面對沒飯吃的窘境。」
黑土大叔樂呵呵地拍了拍大腿:「底層小人物的悲喜劇,這小子玩透了。」
影廳正中央。
華雲峰靠在座椅靠背上,臉色鐵青。
大銀幕上,電影繼續。
從國道出口到南關鎮,距離不算遠,但幾個人走得極其艱難。
李曼突然停下腳步。
她站在路邊,抬頭看著一塊巨大的房地產GG牌。
牌子上印著一個穿婚紗的女人,旁邊寫著一行大字:給你一個五星級的家。
「看啥呢?」牛耿湊過去,沒看出什麼名堂。
李曼盯著GG牌,語氣很淡。
「你說,一個人為了自己的理想,放棄了七年的感情,到底值不值得?」
牛耿愣住了。
他一個大老粗,腦子裡全是老婆孩子和三十萬工錢。
「值不值得的,俺不知道。」牛耿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大實話,「俺只知道,人要是餓死了,就啥都沒了。」
李曼自嘲地笑了一聲,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影廳里,爆發出幾聲叫好。
影評人們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
最直白的階層對撞。中產階級的精神迷茫,在底層人民的生存本能面前,顯得一文不值。蘇陽用一句台詞,直接撕開了現實的遮羞布。
銀幕上,牛耿感覺自己的胃已經縮成了一團硬塊。
他看著路邊乾枯的楊樹皮,滿腦子全是孜然烤肉的味道,恨不得上去啃兩口。
「寶哥,你看那兒!」小東北突然指著路邊的一個垃圾桶,兩眼放光。
垃圾桶旁邊,扔著一個紅燒牛肉麵的泡麵桶。
大劉一個箭步衝過去,端起泡麵桶,把腦袋湊過去聞了聞,臉瞬間垮了下去。
「空的,連湯都讓人喝乾淨了。」
「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小東北氣得原地直蹦,「喝完湯,你好歹把桶給老子留下啊!我還能舔兩口呢!」
「噗哈哈哈哈!」
影廳里的觀眾再次笑得前仰後合。
張亦凡坐在華雲峰旁邊,煩躁地翻了個白眼,低聲罵了句:「低俗。」
沒人理他。觀眾們完全沉浸在牛耿五人帶來的荒誕感中。
「行了,別丟人了!」牛耿吼了一嗓子,「趕緊走!去鎮上找活干!」
南關鎮勞務市場。
現實再次給了他們沉重的一擊。
年底了,鎮上所有的工地全部停工。偶爾有兩個招臨時工卸貨的,幾十個人蜂擁而上搶名額,根本輪不到餓得雙腿打顫的牛耿等人。
天徹底黑了。
溫度降到冰點以下。
五個人蹲在路邊,徹底沒了心氣。
「寶哥……俺扛不住了……」小東北嘴唇凍得發紫,說話直哆嗦,「現在就算給俺一碗豬食,俺都能咽下去。」
牛耿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捂著胃部。眼前陣陣發黑。
他三十多歲,在村里也是幹活的好手,現在卻連口熱飯都混不上。
就在這時,一陣喜慶的音樂聲順著風飄了過來。
一長串打著雙閃的婚車,浩浩蕩蕩地拐過街角,停在鎮上最大的一家酒店門口。
酒店外鋪著紅地毯,鮮花拱門上寫著「恭祝陳先生、王小姐新婚快樂」。
酒店裡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在酒席間,大肘子、四喜丸子、紅燒鯉魚……
濃烈的飯菜香味飄出大門,直鑽五人的鼻腔。
牛耿咽了一大口唾沫。
小東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直勾勾盯著那些菜。
牛耿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三個兄弟,又看了看旁邊同樣餓得直不起腰的李曼。
神仙姐姐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啊,也會餓,當然也會拉屎。
「兄弟們。」
牛耿壓低聲音,語氣極其認真。
「想不想吃頓飽飯?」
小東北咽了口唾沫:「寶哥,咱沒隨份子,能讓進嗎?」
牛耿梗著脖子。
「誰說沒隨份子,有錢的捧錢場,俺們沒錢隨的是人場!」
「對!就是熱鬧熱鬧!」
簡而言之。
吃白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