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話沒說完。
他蹲在火堆前,青銅羅盤死死扣在掌心。
羅盤裡的赤紅磁針發了瘋般打轉,摩擦出刺耳的金屬嗡鳴。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破廟殘缺的屋頂,直勾勾地盯著遠處那片濃黑如墨的老林。
「真正的湘西屍谷入口……」
「在那座山的肚子裡。」
聲音壓得很低。
幾乎要被火堆的劈啪聲徹底蓋過去。
阿星聽清了。
達叔聽清了。
影廳第二排的陳佩司也聽清了。
大銀幕上。
吳老狗站起身,青銅羅盤揣進懷裡。
他隨手拍掉官服上的浮灰,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轉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直奔破廟後的山路。
一步。
兩步。
三步。
沒有任何聲響。
腳底全是碎石和枯枝,他踩上去愣是沒發出一丁點動靜。
「誒!」
阿星原地蹦了起來。
一把抄起地上的蛇皮袋,趿拉著人字拖就追。
破廟裡。
達叔縮在殘破的泥塑神像後瑟瑟發抖。
那幾個剛扮完殭屍的群演正圍著癱軟的趕屍道人猛灌水。
「等一下!這位兄弟!等等!」
阿星三兩步追到吳老狗身後,伸手揪住對方的衣領。
吳老狗頓住。
沒有回頭。
後脖頸的肌肉肉眼可見地繃緊,青筋暴起。
極度危險的信號。
阿星完全沒當回事,直接繞到他正前方。
左手提著髒兮兮的蛇皮袋,右手攥著那把生鏽的活動大扳手。
他臉上堆滿居委會大媽式的熱絡笑容。
「兄弟,叫什麼?」
吳老狗沒吱聲。
常年不見光的眼珠死死盯住阿星。
「在下阿星。」
阿星拍了拍手裡的蛇皮袋。
裡面的錘子、鉗子、鋼管撞得叮噹亂響。
「自由職業,時間靈活,收入穩定。我看你剛才那羅盤挺靈,咱們合作一把?」
「不合作。」
三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沙啞透骨。
吳老狗抬手重重撥開阿星的胳膊,邁步往前走。
「別急嘛!」
阿星一扭身又黏了上去。
「你一個人進山,連個伴都沒有。路上真出點什麼事,找個報警的人都難。我跟達叔給你打下手!他雖然慫了點,但這老頭有他的好處,能幫你提前預警!妥妥的活體驗屍器!」
吳老狗根本不接茬。
步伐分毫不亂。
「六四開!你六我四!」
沒反應。
「七三!你七!」
沒反應。
「八二!我只拿兩成!剩下的全歸你!」
吳老狗還在走。
「九一!我就拿一成意思意思,全當交個朋友——」
腳步戛然而止。
阿星沒剎住車,一頭撞在吳老狗後背上,鼻子酸痛難當。
吳老狗緩緩轉過身。
破廟裡的火光拉長了他的影子,映亮半張臉。
幽暗的眸子鎖死阿星。
「你。」
「有病。」
甩下這兩個字。
他扭頭就走,步頻比剛才快了一倍。
影廳內。
短暫的靜默後,爆發出轟然大笑。
不是禮貌性的輕笑,是壓抑許久的極度緊張情緒被瞬間戳破的狂笑。
第三排的黑土大叔捂著肚子直搖頭。
前半段紙灰秘藥、磁針瘋轉,陰冷詭異的氣場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全場正攥著拳頭手心冒汗。
結果冒出一個穿花褲衩的修理工,追著冷麵土夫子硬聊分成。
從封建玄學一把扯到了勞動合同。
大銀幕上。
阿星沒追上。
人字拖在碎石山路上根本跑不起來。
他彎著腰大口喘氣,抬頭望去。
四周全是黑壓壓的老林。
月光被樹冠切得支離破碎,白斑灑了滿地。
遠處傳來幾聲老鴞的怪叫。
尖銳刺耳。
林子深處灌出陣陣陰風,裹挾著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阿星縮了縮脖子。
回頭看了一眼破廟。
火光已經極其微弱。
再往吳老狗離開的方向看。
漆黑一片。
那道背影連同那種陰冷的氣場,徹底融入夜色。
「干!」
阿星啐了一口。
蛇皮袋往肩上一甩,咧著嘴往回折返。
破廟裡。
達叔死死抓著燒火棍,緊緊盯著廟門口的動靜。
那幾個假殭屍脫了官服,蹲在牆角啃硬麵餅。
趕屍道人緩過勁來,正擦拭掉落的銅鈴。
阿星一腳踹開半扇朽木門。
「達叔!收拾東西!」
達叔手一抖,燒火棍險些砸在腳面上。
「幹啥!大半夜不睡覺收拾什麼東西!」
「追人。」
阿星把蛇皮袋扔在地上,蹲下身子在裡面一通亂翻。
摸出一卷絕緣膠帶、一把老虎鉗、兩根尼龍繩。
全部胡亂塞進外套兜里。
達叔湊上前。
「你要追那個……面癱的?」
阿星頭也沒抬。
「那是個行家,跟著行家走,活到九十九。」
達叔咽了口唾沫。
愣是找不到詞反駁這個逆天邏輯。
阿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那小子手裡的羅盤是真貨,他知道入口在哪。要是沒有他,咱倆這會兒進山,純粹是給山裡的東西送宵夜。」
達叔臉色煞白。
「那……那我們不去了行不行?」
阿星斜眼睨著他。
「你的房貸呢,你的車貸呢?你的夢想呢?」
「人沒有夢想,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達叔張開的嘴慢慢閉緊。
阿星和達叔看似全是廢話,實則句句都在死扣主線動機。
缺錢。
逼入絕境。
為了活命必須進這座山。
還有那個吳老狗的角色設定。
這角色乾淨利落。
台詞屈指可數,動作乾脆冷硬,每次出場自帶一股抹不掉的血腥氣。
蘇陽用極簡的留白來放大角色的危險性。
大銀幕上。
阿星折斷一根枯枝,在滿是灰土的地上隨意劃了三條線。
「他往東南方向走了。」
「剛才我套過那道士的話,往東南走十五里有條乾枯的河谷。」
「要進深山,那裡是必經之路。」
阿星丟掉手裡的枯枝。
「咱們抄小路,去河谷那邊堵他。」
達叔喉結滾動。
「堵住了然後呢?」
阿星挑起眉頭,扯出一個極度囂張的笑。
「那當然是跟他談談人生理想。」
達叔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
「你真有病。」
阿星提起蛇皮袋。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