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大腿肌肉猛地繃緊。
他硬生生把原地蹦起來的衝動壓回人字拖里。
絕不能顯得太激動,吳老狗這種陰晴不定的面癱怪,隨時可能反悔。
「成交!」阿星痛快地伸出右手,「握個手?」
吳老狗眼皮下垂,視線刮過阿星的掌心。
手一動沒動。
「規矩。」
他開口了,喉嚨里滾出的聲音粗糙乾澀。
「進去之後,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你們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自己死,我不救。」
「合理。」阿星麻溜地收回手,甚至順勢在花色大褲衩上蹭了兩下。
吳老狗的下巴朝斜後方抬了半寸。
「你那個老頭。」
「管住他。他要是在裡面亂叫亂跑,引來髒東西,我切他舌頭。」
阿星拍著單薄的胸脯保證。
「你放心,遇到情況我第一時間拿膠帶把他嘴封死。」
「阿星!救我!」
旁邊的爛泥坑裡傳來一陣撲騰聲。
「野豬佩奇都能起來的泥坑,自己站起來!」
達叔手腳並用,好不容易從坑底翻爬上來。
他滿身黑泥,散發著刺鼻的腐臭味,花白頭髮全黏在額頭上。
達叔剛抬起頭。
正好撞上面前濃霧中站立的吳老狗。那張青灰冷厲的臉沒有半點活人氣息。
達叔的聲音戛然而止。
雙腿控制不住地打擺子,手裡那根防身的燒火棍險些再次落地。
「走了。」
吳老狗甩下兩個字。
轉身邁入前方更深的夜色中。
影廳第三排。
黑土大叔靠著椅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沖旁邊的陳佩司點了點頭。
「這戲排得絕。」
陳佩司壓著嗓子回應:「入伙的過程一點不拖泥帶水。蘇陽沒讓阿星裝瘋賣傻,反而體現出了市井底層人那種極其敏銳的生存直覺。他看透了吳老狗其實也需要炮灰探路。」
大銀幕上的畫面質感太可怕了。
三人沿著乾枯的河谷一路向東南行進。
天際泛起灰白。
太陽升起來了,可影廳里的觀眾卻覺得更冷了。
河谷里的空氣溫度直線下降。
阿星呼出的氣變成了濃白的霧,幾步走下來,他的眉毛上已經凝結出細密的霜渣。
最可怕的是安靜。
一種反常規的、絕對的死寂。
阿星出身城中村五金店,常年與切割機、電焊聲作伴,耳朵對聲音極其敏感。
他能在幾十種雜音里準確分辨出哪根牆體水管在漏水。
但此時此刻。
畫面中只有三人細微的腳步聲。
沒有風颳過樹梢的動靜。
沒有暗流涌動的水聲。
腳步踩碎枯枝發出的脆響,沒能傳出半米,就被這片山谷生生吞噬。
這片河谷本身,就是一個隔絕了所有活物頻率的黑洞。
阿星放慢腳步。
他視線下移。
地面鋪著厚達半尺的枯黃落葉。
他趿拉著人字拖,腳趾撥開頂層的葉片。
底下沒有螞蟻,沒有蜈蚣,連最耐陰暗潮濕的鼠婦都看不見。
純粹的真空地帶。
阿星彎腰,撿起一片枯葉。
葉子質地生硬。
手指微微發力。
「咔。」
沒有絲毫韌性,葉片瞬間化作極其細微的齏粉,從他指縫間簌簌漏下。
「這地方連蟲子都死絕了。」
阿星低聲念叨了一句,隨手拍掉指尖的粉末。
跟在後面的達叔渾身一激靈,汗毛直豎。
「你別瞎說,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阿星回頭瞥了他一眼,「這地方的衛生環境太惡劣,連最低等的單細胞生物都不願意在這兒定居。」
他抬頭看向走在最前方的吳老狗。
吳老狗的步頻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
但阿星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從進入這條干河谷開始,吳老狗的右手就一直扣在腰間那把黑鞘短刀的刀柄上。
沒有鬆開過一分一毫。
又往前走了一段。
兩側的景象變了。
原本兩三米高的碎石坡,逐漸收攏拔高。
七八米。
十幾米。
最後變成了兩道筆直陡峭的崖壁,硬生生把谷底夾在中間。
最窄的路段,僅僅能容納兩人側身並排通過。
抬頭仰望,天空被擠壓成一條灰白的細線。
光線徹底被隔絕在外。
谷底陷入昏暗。
石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暗紅色苔蘚,顏色斑駁黏膩。
「咕咚。」
達叔咽口水的聲音在谷底被放大。
影廳後排。
業內一個特效總監死死盯著大銀幕,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揉搓,聲音透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這光影衰減,這石壁紋理的微距表現力……不是CG。」
「沒有綠幕能做出這種渾然天成的壓迫感!苔蘚的濕度、岩石的切面,全是真的!」特效總監倒吸了一口涼氣,「蘇陽那個瘋子,他絕對是找了一個真實的深淵礦坑實景拍的!」
華雲峰只覺得大腦轟鳴。
地下六十米實景造墓?
那個蘇家村出來的泥腿子,竟然用這種最原始、最燒錢、最要命的手段,直接撕碎了他們這些資方推崇的全綠幕特效流水線!
這就是觀眾覺得極度真實的根本原因!
電影畫面中。
阿星從裝滿雜物的蛇皮袋裡摸出一把戰術手電。
按下開關。
慘白的光柱刺破昏暗,打在右側的石壁上。
只看了一眼。
達叔險些當場癱軟。
石壁上沒有長草。
而是密密麻麻地刻滿了詭異的圖案。
一個個連續相套的圓形漩渦紋,從地表一直向上延伸,鋪滿了整個崖壁的視線盡頭。
每一個漩渦都出奇的對稱。
成百上千個同心圓,在手電光暈的邊緣,齊刷刷地注視著谷底的不速之客。
沒有任何文字說明。
只是這單純的幾何圖形排列,就足以讓人產生極度的密閉眩暈感。
吳老狗停下腳步。
他沒有用手電,只是仰起頭,借著極其微弱的光線端詳那些漩渦。
視線一點點移動。
他似乎能讀懂這些東西。
足足過了半分鐘。
吳老狗轉過身。慘白的光柱擦過他的臉頰,映出他眉宇間濃重的死氣。
「前面就是屍谷內部了。」
他嗓音極低,不帶任何溫度。
「我最後問一次,你們還要不要進?」
達叔的腦袋撥浪鼓般瘋狂左右搖擺,兩隻手緊緊攥著燒火棍抵在胸前。
阿星轉頭看了看達叔。
又轉回來看著吳老狗。
他把手電筒塞進嘴裡叼住。
騰出雙手,伸進蛇皮袋底部一通翻找。
掏出一把半米長、滿是鐵鏽的重型活動大扳手。
往右肩上一扛。
牙齒咬著手電筒含糊不清地吐字。
「廢什麼話,不把下水道疏通,我從不走回頭路。」
吳老狗盯著阿星看了兩秒。
沒再多勸半句。
利落地轉身,邁步走入崖壁更深處的黑暗。
阿星趿拉著人字拖,扛著扳手緊隨其後。
達叔站在原地。
他看了看前方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兩個背影。
又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灰濛濛的來路。
背後的濃霧已經完全封死了退路。能見度不足三米。
霧氣深處,隱約有什麼暗黑色的輪廓在緩慢蠕動。
沒有聲音,卻帶來實質性的頭皮發麻。
達叔怪叫一聲。
爆發出這輩子最快的衝刺速度,一溜煙躥上前,死死揪住了阿星後背的衣襟。
「等等我!我也不走回頭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