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牆壁上方,通風系統排氣扇發出單調沉悶的運轉聲。
角落裡,那個一頭亂髮的科研人員手裡的紅藍鉛筆停了。
趙大校沒有再敲擊桌面。
「說。」
蘇陽把雙手平放在會議桌上。
「我需要一套等離子噴射設備。」
「要求不高。」
「必須能在戶外環境下穩定運行。」
「噴射距離十五米以上,持續工作時間三十秒。」
「火焰顏色,我要藍白色的。」
聽到這句話,白大褂連人帶椅子往前撞去。
金屬椅子腿在地磚上狠狠摩擦,拉出極其刺耳的聲響。
「你要等離子噴射設備?」
蘇陽轉頭看向他。
「對。」
「裝在一輛重型運載車的車尾。拍電影當特效道具用。」
白大褂臉上的五官全皺在了一起。
「等離子噴射的常溫核心溫度是多少,你清楚嗎!」
「兩萬度左右。」
「在戶外做這種級別的噴射,需要多大的穩壓器?需要什麼規格的物理隔離安全罩?你清楚嗎!」
「清楚。所以我來這了。」
蘇陽坐在那,連手指都沒動一下。
「民用渠道根本不可能造出這種東西。」
「但你們手裡有現成的。」
白大褂伸手去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的趙大校。
趙大校沒出聲。
旁邊的方同志壓低嗓音,趕緊打圓場。
「趙局,蘇導的意思是拿那份外骨骼的核心技術授權,換一台等離子設備的使用權。」
趙大校點頭。
「蘇導。你開出的這個條件,是一次技術交換。」
「可以這麼理解。」蘇陽接話。
「等離子噴射設備涉及軍事敏感技術。就算是走特批手續拿來拍電影,走完所有的流程也需要非常多時間。」
「我等得起。」
趙大校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窗邊,背著手。
窗戶外面其實只是一條封閉的地下走廊。
「你交給徐工的那份圖紙。」
「我們這邊的工程技術組,連夜推演了十幾遍。」
「背部網狀散熱結構,加上極其刁鑽的連杆設計。完全打破了國內現有的傳動壁壘。」
趙大校轉過身。
「如果能造出實物。我們國家的軍用外骨骼預研進度,能直接甩開國外對手三到五年。」
蘇陽靠在椅子上,沒有打岔。
「三到五年的軍事裝備代差。這幾個字的重量,你清楚嗎?」
蘇陽清楚。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
趙大校走回會議桌前。
「換了。」
「你的外骨骼圖紙核心技術,對軍方無保留授權。所有數據無條件共享。」
「我們負責打報告審批。特調一台等離子噴射設備給你。」
「設備由軍方的技術人員全程跟組實地操作。你的人不能碰任何核心部件。」
「拍完你需要的那組鏡頭,設備連夜拉走歸還入庫。」
蘇陽只考慮了三秒。
「成交。但我有一個附加要求。」
「提。」
「拍攝那幾天,你們派來的技術人員不能光管著點火噴射。」
「他們還得配合我,調整機器的視覺效果。」
蘇陽用手背敲了敲桌面。
「我不要一團燒燃氣那種普通的藍色火苗。」
「噴射截面得有錐形擴散。」
「邊緣必須帶等離子輝光。」
「噴射的瞬間,必須要有高壓氣流捲起碎石的物理擾動效果。」
白大褂在那邊連呼吸都停滯了。
啪。
他手裡的那截紅藍鉛筆被硬生生折斷。
「你在這跟我扯等離子體的流體力學分布參數?」
「我是在要求它在鏡頭裡必須好看。」
白大褂眼珠子瞪得溜圓,半天擠不出半個字。
這徹底違背了他搞了半輩子重工科研的價值觀。
拿國之重器去凹造型拍電影?!
「你要帶輝光和物理擾動效果,就必須現場人工干預磁約束閥門。」
「稍微出現一丁點偏差,噴射出來的等離子體就會在常溫下燒穿噴口限制器!」
蘇陽看了他一眼。
「工程師的食宿差旅劇組全包。每天盒飯加兩個大雞腿。」
白大褂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趙大校清了清嗓子。
「理論上,調整參數可以實現你說的效果。只要不造成設備核心損毀。」
「耗材算劇組的帳。」
蘇陽拉開椅子站起來。
趙大校伸出右手。
蘇陽伸手握住。
「蘇導。」趙大校鬆開手,「你的那部電影我看了。《精絕龍門》。」
「還湊合。」
「地底古城那段長鏡頭。我看完了。」
「我專門拷貝了一份,讓我們的軍區偵察教官看了一遍錄像。」
「找穿幫?」
「找訓練方法。」
趙大校盯著蘇陽。
「你那個攝影師在那麼惡劣的無光環境下扛著幾十斤的機器跑。」
「運鏡的穩定度,比我們最精銳的偵察兵端著軍用手持熱成像儀還穩。」
「教官想弄明白他的下盤到底是怎麼扎的。」
蘇陽記住了這句話。
回去得告訴張爺。
這老小子能在九龍城寨吹三年。
走出大樓。
日頭升得老高,陽光晃眼。
蘇陽站在台階上,伸手摸了摸舊衝鋒衣的口袋。
那塊從沙漠地底帶出來的煞玉還是溫熱的。
表面的詭異紋路在掌心裡有實質的摩擦感。
他掏出關機一上午的手機,開機。
提示音瘋狂響起。
蘇陽先點開聊天軟體,給製片人王小明發了一條信息。
「車尾的等離子設備搞定了。」
對話框上方馬上變成「對方正在輸入」。
兩秒鐘後。
「???軍方給的???」
蘇陽沒打字回復,直接把手機切出界面。
他沿著水泥路往停車區走,撥通了三一重工特種設備研究院院長陳德明的電話。
兩聲嘟嘟後。
「陳院長。運載車的底盤大架初版定了沒?」
「昨天半夜剛出圖。」
陳德明那邊全是重型車間裡鋼板撞擊的轟鳴聲。
「你要的那個八輪獨立懸掛結構,力學參數太變態了!」
「我們的動力工程師熬了兩個大通宵,才把三維模型跑出來。」
「那個獨立的液壓避震行程太離譜了。」
「這底盤只要造出來,載重五十噸也能在戈壁灘上跑到八十邁的速度!」
陳德明在電話里直吼。
「你拍個電影用得上這種實戰級性能?!」
「這事等我後天飛長沙廠房見面再聊。」
蘇陽拉開越野車的車門。
「有個新進展跟你通個氣。」
「什麼進展?」
「你們在做車尾裝甲結構的時候,提前預留好重載接口和防高溫隔熱塗層。車尾的等離子噴射系統有實物了。」
電話那邊徹底安靜。
整整十秒鐘。
連背景里的機械轟鳴聲都像是被屏蔽了。
「蘇導。」
陳德明的聲音發乾,甚至帶著一絲變調。
「你別告訴我,你隨便找了個野雞化工廠,讓他們給你焊了個燒瓦斯的大號噴火器?」
「藍白等離子火焰,核心溫度兩萬。十五米有效射程。工作時間三十秒。」
蘇陽報出參數。
電話那邊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
「這種規格的東西,國內沒有一家民用企業能造出來。」
陳德明一字一頓。
「你從哪弄來的設備?」
「你猜。」
陳德明根本不敢猜。
能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把三一重工這種巨頭企業都摸不著門路的尖端裝備弄到手。
這早就超出了一個導演能接觸到的圈層。
「蘇導。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陳德明的嗓子徹底啞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陽把車鑰匙插進鎖孔。
「我是個拍重工業科幻片的導演。」
掛了電話。
蘇陽發動汽車。
外骨骼裝甲,徐工集團在加班加點地開模。
全地形運載車底盤,三一重工立了軍令狀。
等離子噴射設備,軍方出機器出技術員。
硬體殼子全部敲定。
現在只差塞進殼子裡的人。
新劇本里的男主角,不是站在綠幕前擺幾個pose就能糊弄過去的。
他需要穿著重達一百二十公斤的全金屬實機外骨骼。
在零下三十度的實景冰原上,背負上百斤的武器裝備狂奔。
這套硬性指標放出去。
內娛那些割破手指頭都要喊救護車的流量明星,連外骨骼的一條機械腿都扛不起來。
能扛住這種不要命的實戰級裝備的瘋子。
他手裡剛好有一個。
蘇陽單手打方向盤,撥通了那個號碼。
響了三聲。
「蘇導?」那邊傳來中氣十足的男中音。
「吳晶。你那條傷腿恢復得怎麼樣了?」
「大夫說骨頭早長死了。現在天天負重拉練,能跑能跳。」
吳晶語速很快,語氣痛快。
「怎麼著?新戲劇本敲定了?」
「定了。科幻片。重工業大作。」
電話那頭突然沒動靜了。
隔了幾秒,吳晶才開口。
「科幻?蘇導,我不懂綠幕棚里那一套流程。」
「對著空氣綠布比劃,我根本找不到發力打人的感覺。你找錯人了。」
「全實景拍攝。一張綠幕都不用。」
「實景?」吳晶的嗓門變大了,「怎麼實景?你用木板搭個外星飛船基地?」
「沒有飛船。只有機甲。你得全程穿外骨骼裝甲拍攝。」
「道具服?裡面墊的是高密度泡沫還是空心塑料殼?」
越野車併入主幹道,蘇陽猛踩了一腳油門。
「實物。」
「全鈦合金連杆加上特種鋼管骨架。帶高壓液壓助力和獨立電機驅動陣列。」
「單兵自重,一百二十公斤。」
吳晶那邊徹底沒聲了。
只有粗重的喘氣聲透過聽筒傳過來。
「蘇導。你再說一遍。」
「這破玩意多少公斤?」
「一百二。」
蘇陽看著前方的紅綠燈。
「拍攝主場地定在零下三十度的室外冰原。」
「我需要你每天穿著這套實物裝備,扛著道具槍。」
「真跑,真摔,不帶替身做全套戰術規避動作。」
吳晶在電話里直接罵了一句經典國罵。
「你他媽造了個真機甲來拍電影?!」
「一句話。這活接不接?」
「我明天買最早的航班飛京城!把這東西的身體數據要求發我微信!」
電話乾脆利落地掛斷。
蘇陽踩下剎車。
華夏大銀幕的重工業科幻時代。
這就算是拉開大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