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器浮出水面的時候是上午十一點。
南海的陽光刺得蘇陽眼睛生疼。他在兩千三百米的黑暗裡待了將近四個小時。瞳孔還沒適應過來。
吊臂把潛器吊上甲板。艙門打開的瞬間,海風灌進來。
蘇陽第一個鑽出來。
甲板上站著一排人。方同志。吳晶。軍方技術員。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對。
不是焦慮。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恐懼。
蘇陽還沒來得及問,方同志三步並兩步走過來。
"蘇陽同志。你下潛期間。船上出事了。"
"什麼事?"
方同志回頭看了眼艙房方向。
"你下潛後大約第二個小時。船上所有人同時出現了身體不適。"
"什麼症狀?"
吳晶在旁邊開口了。他的嘴唇有點發白。
"跟那個退休工人孫廣厚說的一模一樣。"
蘇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說具體的。"
吳晶抱著胳膊。他從來沒有在蘇陽面前表現出過脆弱。這是第一次。
"大概在你下潛後一個半小時。我在甲板上站著。突然間——從腳底板開始涼。一直涼到頭頂。控制不住地。"
他停了一下。
"然後是恐懼。不是那種有原因的怕。不是怕風浪不是怕翻船。是……純粹的、沒來由的恐懼。像有什麼東西直接往你腦子裡灌了一管子冰水。"
方同志接話。"船上三十七名人員。全部出現了相同症狀。持續時間約九分鐘。然後突然消失。"
"九分鐘。"蘇陽在心裡換算了一下時間。
那正好是他操控潛器靠近到距巨物表面二十米的那段時間。
煞玉發出振鳴。巨物動了一下。然後他保持距離繞行拍攝。
九分鐘後他開始上浮。
症狀就消失了。
"不只是人。"方同志補充道。"聲學系統在同一時間段記錄到了大範圍的低頻脈衝廣播。17赫茲。輻射半徑遠超空腔本身。覆蓋了整個船體。"
它醒了一下。
不是完全醒。就是淺層睡眠被干擾後下意識地釋放了一波信號。
一波17赫茲的次聲波脈衝。
打在了正上方的所有人身上。
三十七個人。全部中招。
蘇陽想起了孫廣厚的話。
"你的身體在告訴你,有一個你完全理解不了的東西就在附近。它知道你在那。"
五年前三個工人被嚇壞了。一個從此再也不做夢。
今天三十七個人在海面上被同樣的東西籠罩了九分鐘。
"有人受傷嗎?"蘇陽問。
"生理層面沒有外傷。"方同志說。"但有五個人到現在還在發抖。心理層面的影響可能比較持久。"
蘇陽環顧了一圈甲板。
確實有幾個技術員坐在角落裡。臉色灰白。有一個在抽菸。手抖得菸灰都夾不住。
蘇陽走過去蹲在那個技術員面前。
"小兄弟。"
技術員抬起頭。二十多歲。很年輕。眼眶發紅。
"你感覺到了什麼?"
技術員的嘴唇動了幾下。
"海……海底下有個巨大的東西在看我。"
"你怎麼知道它在看你?"
"我不知道。但就是知道。"他使勁吸了口煙。手還在抖。"就好像……你站在一片漆黑的曠野里。你什麼都看不見。但你百分之百確定黑暗裡有一雙眼睛正對著你。而且那雙眼睛比你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蘇陽站起來。
他走回方同志身邊。
"方同志。這個東西如果完全醒過來,它的次聲波脈衝能輻射多大範圍?"
方同志的表情變了。他顯然也想過這個問題。
"目前它只是淺層激活就已經覆蓋了以空腔為圓心半徑三公里的區域。如果完全甦醒……"
他沒說完。
蘇陽替他說了。
"周圍幾十公里內所有活物都會被它的恐懼場籠罩。"
方同志點了一下頭。
蘇陽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深海生物問題。這個東西如果醒了,它的次聲波能覆蓋幾十公里。所有在覆蓋範圍內的人都會陷入極度恐懼。
而恐懼——正好是它的食物。
它製造恐懼來餵養自己。
一個完美的閉環。
蘇陽口袋裡的煞玉在這時候跳了一下。
不是17赫茲的常規脈動。
是一下單獨的、沉重的脈衝。
跟剛才在空腔里巨物收縮時的那一下一模一樣。
蘇陽低頭看了看口袋。
煞玉安靜了。不跳了。
但溫度沒降。
恆定在四十度左右。穩穩地熱著。
像是在等什麼。
"方同志。"蘇陽抬起頭。
"說。"
"我需要看下面拍到的所有素材。今晚。全部。"
"你打算怎麼辦?"
蘇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走向艙門。經過吳晶身邊時停了一下。
"京哥。"
"嗯。"
"你剛才那九分鐘的恐懼。記住那種感覺。"
吳晶看著他。"幹嘛?"
蘇陽的眼神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下一部電影用得上。"
吳晶愣了兩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勉強。
"你是真他媽瘋了。"
蘇陽沒回頭。徑直走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