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晶靠回沙發。
他的右手搭在膝蓋上,食指開始無聲地敲。一下。兩下。三下。
這是他在消化信息。
張勁沒靠回窗邊。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蘇陽正對面。
"你瘋了。"
蘇陽看著他。
"我一直都瘋。"
"不。"張勁搖頭。"以前你瘋的方式是造一頭三米的怪物讓我拿刀砍。這次你瘋的方式是在一頭一百米長的真怪物頭頂上開機拍戲。這不是同一種瘋。"
"有什麼區別?"
"三米的那頭你能遙控。你按一個按鈕它就停。"張勁直視蘇陽。"一百米的這個,你能按什麼?"
蘇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口袋裡掏出煞玉,放在茶几上。
紅光在屋裡擴散開來。十道裂紋。穩定的脈動。一下一下,節奏跟人的心跳接近,但比心跳慢。
"這個。"蘇陽說。"它跟那個巨物是同源的。我靠近它的時候它有反應。我遠離它的時候它安靜。"
"它不是遙控器。但它是一個感知器。我能通過它知道那東西的狀態。"
張勁看著茶几上的煞玉。紅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看了五秒。
"如果它突然醒了呢?"
"它不會突然醒。我下去過。我看過數據。它的甦醒是一個漸進過程。溫度到37度之前不會有大動作。現在是36.4。每天漲不到0.1度。至少還有兩個月的窗口。"
"兩個月?"吳晶開口了。"你確定?"
"不確定。但夠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周鐵柱發話了。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是金屬板上滾過鐵球的聲音。
"兩個月夠拍一部戲了。"
不是感嘆。不是質疑。是評估。純粹的、帶兵打仗的人做出的戰術評估。
蘇陽看向他。
"周哥,你這次的角色比上次重。"
"什麼角色?"
"深海平台上的安保隊長。負責在緊急情況下組織撤離。"
周鐵柱沉默了兩秒。
"是角色,還是真的?"
蘇陽嘴角動了一下。
"都是。"
周鐵柱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問。
張勁還站在原地。他沒坐下。
"蘇陽。"
"嗯。"
"我不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吳晶的食指停了。秦玄睜開了一直半閉著的眼睛。張順把手從攝影包里抽出來。
蘇陽沒有表情變化。
"為什麼?"
張勁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
"上次拍《異種入侵》,你造的那頭三米怪物,我拿刀砍它的時候,它的觸鬚抽在我肋骨上。三根肋骨裂了兩根。那玩意才三米長,一百八十公斤。"
他停了一下。
"你告訴我,腳底下那個九十七米的東西,萬一動一下,我砍它哪?"
蘇陽沒說話。
張勁繼續:"我不怕死。你知道的。你讓我穿一百二十公斤的外骨骼拿真刀跟吳晶對打,我沒說過一個不字。但那是我能理解的危險。刀砍在身上,我知道會怎麼樣。"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煞玉。
"這個東西——我不理解。我不知道它會怎麼樣。"
張勁的拒絕很乾脆。沒有拖泥帶水。
蘇陽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拿起煞玉,攥在手心裡。紅光從指縫裡滲出來。
"張勁。"
"嗯。"
"你說得對。你不理解它。"
蘇陽的聲音忽然變了。不是那種慣常的冷靜和瘋狂之間的混合體。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
"我也不理解。"
張勁微微皺眉。
"但你還是要去。"
"對。"蘇陽攥緊煞玉。掌心傳來灼痛感。"因為不拍下來的話,沒人會知道它的存在。等它自己醒了,我們連它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張勁沒有立刻接話。
蘇陽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用砍它。"
"那我幹什麼?"
"你演一個深海焊工。"蘇陽說。"平台上的底層維修工。每天跟鐵鏽和油污打交道。你的角色不知道腳底下有什麼。直到有一天,平台開始抖。"
張勁的眼神動了一下。
"平台會抖?"
"會。"蘇陽的聲音很低。"我在下面的時候,它動了一下。就一下。整個潛器被水流推高了八米。"
張勁的喉結滑動了一下。
蘇陽沒有繼續勸。
他轉過身,走回投影儀旁邊。
"二十分鐘。你想清楚了告訴我。"
茶几上的煞玉安靜地跳著。17赫茲。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