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個陰天。
機場。三亞鳳凰。
王小明提前兩天把所有設備運到了碼頭。攝影器材、燈光、發電機組、通訊設備，加上每個人的個人裝備，一共裝了四輛卡車。
培育倉是單獨走的。一輛改裝過的冷鏈貨車。恆溫恆濕。司機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只知道不能超過三十公里時速，不能急剎車。
蘇陽在登機口前最後一次檢查人員名單。
吳晶。張勁。秦玄。張順。周鐵柱。工程師小趙。王小明。三名退役老兵——周鐵柱點的人。收音師老陳。
十一個人。
加蘇陽自己，十二個。
他原本說不超過十五人。留了三個餘量。
"人到齊了。"王小明跑過來，喘著粗氣。"培育倉的車已經上了渡輪。預計今晚到碼頭。"
"進度多少了？"
"我走的時候看了一眼。67%。骨骼框架已經成型。"
蘇陽點了下頭。
"今天到碼頭，明天上船，後天到平台。九十六小時倒計時的最後二十小時正好在平台上完成。"
王小明擦了一把汗。他這兩天瘦了更多。
"蘇導。"
"嗯。"
"您真覺得能行？"
蘇陽看了他一眼。
王小明趕緊補了一句："我不是質疑您。就是——那東西在底下，咱們在上面。中間就隔了兩千三百米的水。我心裡老是不踏實。"
蘇陽從口袋裡掏出煞玉。
紅光比昨天暗了一點。溫度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你看。"蘇陽把煞玉亮給他。"它安靜了。"
王小明看著煞玉。他知道這東西是什麼。
"安靜就是好事？"
"安靜說明下面那個東西在深睡。深睡狀態下它的輻射範圍很小。對平台沒有影響。"
王小明點了點頭。但他的嘴唇還是抿著的。
蘇陽把煞玉收回去。
"走。"
登船是次日上午。
遠洋七號的姊妹艦——遠洋十二號。工程支援船。滿載排水量六千噸。軍方安排的。
方同志沒來。他在京城坐鎮。但他安排了兩名技術員。一個負責操作深海聲吶監測系統，一個負責通訊。
蘇陽上船後第一件事不是安排艙室，而是去檢查聲吶。
"最新的數據呢？"
技術員小劉調出屏幕。
"熱源溫度36.5度。比一周前上升了0.1度。脈衝頻率穩定在17赫茲。無異常運動跡象。"
36.5。
距離37度還差0.5度。
按照每天不到0.1度的增速，至少還有五天到一周。
蘇陽在心裡算了一下拍攝周期。他給自己預留了三十天。但實際上他不打算用這麼久。
第一頭造物的存活時間是168小時。七天。
拍完就走。
"航行時間多久？"
"十八小時。明天凌晨四點左右到。"
蘇陽走出監控室。
甲板上，吳晶靠在欄杆邊。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防風衣，看著海面。
"京哥。"
吳晶轉頭。
"體檢報告看了嗎？"
吳晶從兜里掏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心臟沒問題。血壓正常偏高，但在安全範圍內。"
蘇陽接過來掃了一眼。
"上次你在海面上被次聲波覆蓋了九分鐘。感覺還記得嗎？"
吳晶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微小的變化。但蘇陽注意到了。
"記得。"
"這次可能更近。平台跟空腔之間只有兩千三百米的水。如果它的輻射增強，這個距離可能不夠緩衝。"
吳晶把手插進口袋。
"你的意思是——這次可能不止九分鐘？"
"我不知道多久。但我保證，一旦煞玉的反應超過安全閾值，我會在第一時間下令撤離。"
吳晶看著他。看了三秒。
"行。"
一個字。跟在戈壁灘穿上一百二十公斤外骨骼之前說的一樣乾脆。
蘇陽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甲板另一頭，張勁一個人蹲在角落。面前攤著一張平台的結構圖。他在用筆標註每一條走廊的寬度和每一個轉彎的角度。
蘇陽沒去打擾他。
這是張勁的方式。他不會像吳晶那樣乾脆地說一個"行"字。但他會用行動把所有能做的準備都做到極致。
夜裡十一點。
蘇陽在艙室里翻煞玉。
第十一道裂紋還在。一毫米。沒有繼續延伸。
溫度三十八度。紅光穩定。脈動頻率17赫茲。
一切正常。
但蘇陽知道，"正常"這兩個字在這趟行程里不值一分錢。
凌晨三點四十分。
引擎的震動變了。
蘇陽從鋪上坐起來。窗外的黑暗裡，隱約能看到一個龐大的、嶙峋的輪廓。
金屬結構。
鏽蝕。
猙獰。
南海227鑽井平台。
它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伏在海面上的鋼鐵骷髏。
蘇陽穿上衣服走出艙門。
甲板上已經有人了。
周鐵柱站在船頭。
他盯著那座平台。一言不發。
蘇陽走到他旁邊。
"周哥。"
周鐵柱沒回頭。
"平台的錨鏈系統還能用嗎？"
"軍方檢查過了。主錨鏈完好。輔助錨鏈腐蝕了兩根。但不影響整體穩定性。"
周鐵柱點了下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底下那個東西——如果它翻個身，這座平台會怎麼樣？"
蘇陽沒有立刻回答。
周鐵柱轉過頭看他。
等他說實話。
"如果它翻身，"蘇陽的聲音很低，"兩千三百米的水柱里會形成一個巨大的涌流。涌流到達海面的時候已經衰減了很多。但以這座平台的結構強度——"
他停了一下。
"會晃。晃得很厲害。但不會翻。"
"你確定？"
"不確定。"蘇陽說。"但我賭它不會翻身。"
周鐵柱看著他。
"你憑什麼賭？"
蘇陽把煞玉從口袋裡拿出來。攥在手心。
紅光在凌晨的海風裡閃著。
"憑這個。"
就在這個時候，煞玉跳了一下。
不是常規的17赫茲。
是一下急促的、猛烈的脈衝。
同一時間，腳下的甲板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震動。
不是引擎。
不是海浪。
是從海底傳上來的。
周鐵柱的膝蓋彎了一下。這是他的身體在本能地準備應對衝擊。
震動持續了兩秒。然後消失了。
海面恢復平靜。
蘇陽低頭看煞玉。
紅光比剛才亮了一個等級。
溫度從三十八度跳到了四十二度。
四度。一瞬間漲了四度。
然後慢慢回落。四十一。四十。三十九。
穩定在三十九度。比之前高了一度。
沒有回到原來的溫度。
蘇陽把煞玉攥緊。
周鐵柱看著他的手。
"它知道咱們來了？"
蘇陽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他把煞玉塞回口袋。
"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