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嗵"消失之後，走廊里安靜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沒有人說話。
吳晶的臉色在七秒後恢復了正常。他後退的那半步重新踩了回去。但他的下頜肌肉繃著。
張勁的反應不同。他沒退也沒進。他蹲下來了。一隻手按在地板上。掌心貼著金屬。
"蘇陽。"
"嗯。"
"底下那個——它的心跳，我在地下室聽過培育倉的。兩個聲音不一樣。"
"哪不一樣？"
張勁的手指在地板上壓了一下。
"培育倉的心跳是咚咚咚。連續的。有彈性的。像一顆正常的心在跳。"
他停了一下。
"剛才那聲——不像心跳。像什麼東西在翻身。一整塊身體的重量壓在海底的岩石上，然後換了個姿勢。"
蘇陽看著他。
張勁就是這一點最讓他放心。這個人對物理世界的感知力是本能級的。他不需要聲吶數據，不需要溫度曲線。他用手掌貼著地板就能判斷底下的情況。
蘇陽按下對講機。"小劉。剛才那一下，聲吶有記錄嗎？"
"有！"小劉的聲音比之前緊了。"十二點十八分零三秒。空腔位置出現了一次低頻脈衝。頻率14赫茲。持續時間0.7秒。不是常規的17赫茲脈動。"
14赫茲。
不是意識活動。
是肌肉運動。
張勁說得對。它翻了個身。
"熱源溫度呢？"
"36.7。沒有繼續漲。穩住了。"
蘇陽鬆了一口氣。
翻身不代表甦醒。人睡覺也會翻身。
"繼續監控。"
他關掉對講機。
吊箱裡的造物安靜了。蘇陽剛才下達"張開感光器"的指令後，它執行了。但沒有其他動作。它蜷縮在破碎的培育倉殘殼裡，十二道感光裂縫微微張開著，散發出一種暗淡的生物螢光。
比上次那頭更安靜。
也更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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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有神經反射弧。
蘇陽能感覺到控制終端上的連接信號比上次弱了一點。不是連接出了問題，而是造物自身的神經系統在跟他的控制信號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博弈。
他的指令依然是最高優先級。但每一條指令的執行延遲比上次長了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
對攝影來說不算什麼。
但如果造物在密閉走廊里對著真人演員做出攻擊動作，那零點幾秒的延遲——
"你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秦玄的手按在腰側。原本放布袋的位置現在掛著另一個東西。一個小型的、密封的金屬盒子。
"準備好了。"
"到時候你負責在造物五米範圍內持續監控它的神經活動。終端上的數據有延遲。你比數據快。"
"明白。"
蘇陽看了一眼手錶。
十二點二十三分。
"上去。先吃飯。下午兩點開始第一場戲的走位排練。"
四個人沿著走廊往樓梯間走。
經過周鐵柱標記的彈性區域時，蘇陽放慢了腳步。他從邊上繞了過去。
腳下的地板確實有一種輕微的、不正常的彈性。
不是結構問題。
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頂著金屬板。
一種壓力。均勻的。持續的。
從兩千三百米深的地方向上施加的。
蘇陽沒有停留。他加快腳步上了樓梯。
控制室。
小劉和另一名技術員守在聲吶屏幕前。
"有新情況嗎？"
"熱源溫度穩定在36.7。沒有繼續上升。但是——"小劉猶豫了一下。
"說。"
"聲吶在空腔上方大約四百米的水層里檢測到了一組異常信號。不是脈衝。是——某種分散性的東西。"
"什麼意思？"
小劉調出波形圖。
"正常的海水裡，聲吶的回波很乾淨。但從十二點十八分開始，四百米到一千米的水層出現了大量的微粒散射。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水裡擴散。"
蘇陽盯著波形圖。
"你確定不是浮游生物？"
"浮游生物的散射特徵我很熟。這個不像。密度太高。分布太均勻。更像是——"
小劉想了半天。
"更像是一種液體。從空腔里滲出來的液體。在海水中慢慢上浮。"
蘇陽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兩千三百米深處。五米寬的閉合口器。板狀結構的縫隙。滲著深色的、濃稠的液體。
它在進食後排出的殘餘物。
現在這些殘餘物在上浮。
四百米。
還有一千九百米才到海面。
"上浮速度呢？"
小劉算了一下。"以目前的擴散速度推算，大概三到四天後會接近海面。"
三到四天。
如果蘇陽的拍攝周期是七天——
他的劇組可能會在第三天到第四天的時候，在平台周圍的海面上看到從兩千三百米深處浮上來的東西。
蘇陽走出控制室。
他站在甲板上。
看著平台周圍的海面。
灰藍色。平靜。無風。
普通的海。
但他知道，在這片普通的海面下方一千九百米的地方，有一團來自巨物體內的液體正在緩慢上升。
它在上來。
不是巨物本身在上來。
是它的一部分。一種排泄物。或者一種分泌物。
但無論是什麼——三天後，這座平台周圍的海面將不再普通。
蘇陽掏出煞玉。
第十一道裂紋。三毫米。
比一個小時前又長了。
他把煞玉攥在手心。
溫度四十一度。在慢慢爬。
秦玄從樓梯間走上來。他站到蘇陽旁邊。
"你知道那些上浮的東西是什麼嗎？"
蘇陽搖頭。
秦玄看著海面。
"古籍上有一段。'沉睡者夢中亦食。食後吐涎。涎至水面則化為膏膜。生人觸之則神志昏沉。'"
蘇陽的手指攥緊了煞玉。
"膏膜。"
"對。一種覆蓋在水面上的黏性薄膜。人碰到就會意識模糊。"
蘇陽看著海面。
平靜。無風。
三天後這裡會鋪滿從深海浮上來的黏膜。
他有七天。
造物能活七天。
他必須在黏膜到達海面之前完成最核心的拍攝。
蘇陽轉身走向控制室。
"張爺！"
張順從走廊里探出頭。
"到！"
"計劃改了。不等明天了。下午就開機。"
張順愣了一下。
"走位排練不做了？"
"沒時間了。"蘇陽的聲音里有一種他很少表現出來的緊迫感。"三天。我們只有三天。"
他拿起對講機。
"全員注意。所有人三十分鐘內各就各位。下午一點正式開機。不排練。直接拍。"
對講機里傳來各種回應聲。
蘇陽關掉對講機。
他走到甲板邊緣。最後看了一眼海面。
灰藍色的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如果他的眼睛能穿透一千九百米的海水，他會看到一團暗色的、濃稠的液體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上蔓延。
帶著兩千三百米深處那個沉睡者的氣息。
蘇陽轉身往回走。
口袋裡的煞玉跳了一下。
第十一道裂紋在輕微地發燙。
像是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