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進入第二天。
凌晨六點,蘇陽在控制室看了一夜的數據。
聲吶報告。熱源溫度從36.9升到了37.1。零點二度的日增幅,和昨天一樣。但蘇陽注意到一個細節——溫度上升不是均勻的。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溫度出現了一次零點一度的突增,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回落了零點零五度,穩定在37.1。
像是一次短暫的痙攣。
或者一次淺層的夢境。
異常散射液體。上浮前沿已經到了二百四十米。比昨天預估的速度快了百分之十五。
"你沒睡?"周鐵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蘇陽沒回頭。"你也沒睡。"
"巡邏。底層那幾個焊死的艙門我親自檢查了。焊點沒問題。但有一個艙門——"
蘇陽轉過頭。"哪個?"
"編號B-17。底層最深處那個。就是之前地板有彈性的那個區域的正下方。"
"怎麼了?"
"焊點沒問題。但門上的溫度不對。"周鐵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外溫度計。"凌晨四點測的。門板溫度26度。正常。門把手溫度也是26度。但門把手和門板之間的焊縫——28度。"
"高了兩度。"
"對。焊縫會導熱。如果門板另一面有熱源,熱量會通過焊縫傳導到表面。兩度的溫差不算大。但這個門的另一面是什麼?"
蘇陽知道答案。B-17艙門的另一面是平台底層的壓載艙。壓載艙下面是海水。海水下面兩千三百米是——
"你是說那個東西的體溫傳上來了?"蘇陽問。
"我不確定。兩千三百米的距離,熱量要穿過海水、穿過平台底部鋼板、穿過壓載艙,才能到達B-17的門板。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產生兩度的溫差。"
"除非熱源本身的溫度遠比36度高。"
"或者距離比你以為的近。"周鐵柱看著蘇陽。
蘇陽給小劉打了對講機。"B-17艙門下方的聲吶覆蓋範圍是多少?"
"B-17?"小劉翻了一下數據。"B-17正下方的聲吶錐角覆蓋到……大概一千八百米到兩千五百米。空腔的上邊緣在兩千三百米左右。B-17正好在空腔上方偏東的位置。"
"空腔上邊緣在過去二十四小時有沒有變化?"
小劉沉默了五秒。鍵盤聲。
"等一下……"
更長的沉默。
"有。"小劉的聲音變了。"空腔上邊緣原來是兩千三百一十五米。現在是兩千兩百九十八米。"
"上移了十七米。"
"對。但——這不應該啊。空腔是一個固態結構。除非——"
"除非裡面的東西往上拱了。"蘇陽替他說完了。
對講機里安靜了一秒。
"蘇陽。"周鐵柱的聲音沉下來了。"這個東西在向上移動。"
"它沒有移動。"蘇陽說。"它在原地伸展。之前是蜷縮的。現在它的身體在舒展。舒展的時候體積增大。空腔的上邊緣就被頂上去了。"
"不管是伸展還是移動。結果是一樣的。它離我們近了十七米。"
蘇陽沒有反駁。
他走到甲板上。太陽剛剛升起。海面上有一層薄薄的晨霧。
蘇陽拿出煞玉。
溫度四十三度。第十一道裂紋長度——他用指甲量了一下——接近八毫米。
煞玉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不是發熱的跳。是物理上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極遠的地方通過這塊黑色的石頭給他發了一個信號。
蘇陽攥緊了它。
"繼續拍。"他說。
他轉身走向走廊。
今天的拍攝計劃是張勁的焊接戲和吳晶的第二段追逐戲。更核心的一場——秦玄飾演的安全顧問發現異常信號的戲份——安排在今天晚上。
蘇陽需要夜晚。他需要徹底的黑暗和海上的寂靜。
秦玄的那場戲,造物不會出現在走廊里。它會出現在一個更危險的地方。
平台底層。B-17艙門前。
蘇陽將在B-17的門板上焊一個觀察窗。攝影機架在艙門前方三米處。秦玄站在門前。他的手貼在門板上。門的另一面是壓載艙。壓載艙的下面是海水。海水下面是它。
蘇陽要拍的是——秦玄通過觸摸門板,感知到兩千三百米深處那個東西的心跳。
不需要造物。
真貨就在腳下。
這是整部電影中最危險的一場戲。不是因為造物,而是因為蘇陽不知道兩千三百米深處那個正在伸展的巨物會不會在拍攝的那幾分鐘裡再次收縮、翻身或發出脈衝。
上午九點。張勁的焊接戲開拍。
蘇陽把造物調到走廊另一端。劇情設定是張勁在焊接管道時,背後的黑暗中傳來了不屬於平台結構的聲音。一種濕潤的、緩慢的滑動聲。張勁停下焊槍。摘下面罩。轉頭看向黑暗。
手電筒打開。光柱盡頭什麼都沒有。
但地板上有一道新鮮的黏液痕跡。
這場戲的難度不在於恐懼。在於克制。張勁的角色是見過大場面的資深焊工。他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尖叫。他會蹲下來。伸手摸那道黏液痕跡。放到鼻子底下聞一下。然後他的表情會變。
不是害怕。是一種比害怕更深層的東西。是"這個東西不應該存在於這裡"的認知失調。
張勁演得很好。
他蹲下來的時候,手很穩。他用兩根手指沾起黏液。黏液拉出一道細絲。他湊近了聞。
他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神變了。
蘇陽喊了咔。
一條過。
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點半。
還有不到兩天。
他掏出對講機。"小劉。最新的散射前沿?"
"二百一十米。"
比早上又上浮了三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