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柱沒有再等蘇陽的答覆。
他推開樓梯間的門，衝到甲板上拿起對講機，聲音像刀子一樣切開了夜色。
"全員注意！一級撤離！所有人立刻向甲板北側集結！工程船準備接人！六分鐘！"
蘇陽跟著出了樓梯間。海風夾著那種古老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的頭又暈了一瞬。
周鐵柱回頭瞪了他一眼。
"面具！"
蘇陽從腰間抽出防毒面具扣上。視野變窄了。但頭不暈了。
甲板上開始出現人影。吳晶第一個到。他的工裝都沒來得及脫，手裡還攥著那把鑄鐵扳手。
"什麼情況？"
"撤離。"周鐵柱說。"別問了。走。"
張勁從二層走廊口鑽出來。他掃了一眼海面。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瞳孔縮了一下。
"海在發光。"
"對。所以我們走。"
王小明從控制室跑出來。臉白得跟打了螢光粉似的。
"蘇陽！造物！一層走廊口那頭！"
蘇陽的心沉了一下。
造物。
他剛才只顧著拍海面，把造物忘了。
中級培育倉的造物還蜷縮在一層走廊口。它有自主神經反射弧。在海底巨物甦醒釋放的17赫茲脈衝衝擊下，它的神經系統會發生什麼反應？
蘇陽掏出控制終端。
屏幕亮了。
心率：143。
蘇陽盯著這個數字。
之前最高的時候也就91。143意味著造物的神經系統正在經受極度刺激。海底巨物釋放的低頻脈衝穿過兩千多米的海水、穿過平台鋼結構，直接轟擊在了同源生物的神經幹線上。
造物和巨物本來就是同一個基因藍圖的兩個版本。
巨物甦醒的信號，對造物來說就是母體的召喚。
"控制連接還在嗎？"秦玄走到蘇陽旁邊。
蘇陽看了一眼終端右上角。連接狀態：不穩定。信號強度在正常值和危險值之間跳動。
"在。但不穩。"
"不穩是什麼意思？"王小明的聲音發顫。
意思是蘇陽的控制指令可能隨時失效。三點五米長、一百八十公斤重、有十八根觸鬚和完整捕食本能的活體生物，一旦脫離控制——
"能不能直接讓它停機？"周鐵柱問。他已經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
"可以。終端有緊急終止功能。但執行需要三秒。三秒內如果連接中斷——"
"那就立刻執行。"
蘇陽的拇指懸在緊急終止按鈕上方。
他沒按。
"那段素材。"蘇陽說。"造物在一層走廊口。攝影機也在一層。我的硬碟在攝影機旁邊的工具箱裡。"
周鐵柱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
"我下去拿硬碟。順便終止造物。"
"你瘋了？"
"二十秒。從樓梯口到一層走廊口二十步。拿了硬碟按終止鍵就走。"
"不行。"
"那些素材不能丟。"蘇陽的聲音突然變了。不是商量。是陳述。"我拍了三天。海底巨物的心跳、海面的螢光、造物在走廊里追人的全部畫面。丟了就永遠沒有了。"
周鐵柱的下頜肌肉繃緊。
"我陪你下去。"吳晶突然開口了。
蘇陽看了他一眼。
"不用。你們上船。"
"誰跟你商量呢。"吳晶把扳手換了一下手。"我走前面。你在後面拿東西。它要是動了——我擋。"
蘇陽沒有時間爭了。平台又震了一下。比之前更重。腳下的鋼板發出了金屬疲勞的嘎吱聲。
"兩分鐘。"周鐵柱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兩分鐘你們不上來，我下去拖。"
蘇陽和吳晶同時轉身鑽進樓梯間。
往下跑。
一層走廊。應急燈發出慘澹的橙色光。空氣里瀰漫著造物殘留的腥臭和膏膜上浮帶來的古老氣味。
蘇陽看到了造物。
它不在原來的位置。
原本它蜷縮在走廊盡頭。現在它移動了。移到了走廊中段。距離蘇陽大概十二米。
它是自己動的。
蘇陽沒有下達任何移動指令。
控制終端上的數據：心率156。神經活躍度：極高。觸鬚狀態——
全部展開。
十八根觸鬚在走廊一米八的寬度里舖滿了。碰著兩邊的牆壁。碰著頭頂的管道。整個走廊中段被一張由活體觸鬚編織的網封死了。
吳晶停下了。
他的呼吸變了。但他沒退。
"硬碟在哪？"吳晶低聲問。
"它身後兩米。工具箱。綠色的。"
吳晶看了一眼那張觸鬚網。
"過不去。"
蘇陽按下控制終端的蜷縮指令。
終端震動了一下。指令發送。
一秒。
兩秒。
造物沒有動。
三秒。
觸鬚反而繃得更緊了。其中三根朝著蘇陽和吳晶的方向延伸了十幾厘米。
指令無效。
海底巨物的脈衝壓過了蘇陽的控制信號。
蘇陽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但他的手沒抖。
他按下了緊急終止鍵。
終端屏幕變紅。正在執行。
倒計時三秒。
第一秒。造物的身體出現了一次劇烈的痙攣。它感知到了終止信號。
第二秒。十八根觸鬚同時瘋狂抽搐。兩根猛地朝蘇陽甩過來。吳晶一步跨到蘇陽前面，扳手橫在胸前。觸鬚抽在扳手上，金屬發出一聲尖銳的撞擊聲。吳晶的手臂被震得往後退了半步。
第三秒。
造物的身體猛然塌縮。像一個被抽掉了骨架的肉袋。所有觸鬚同時失去張力，癱軟在地板上。
心率：零。
生命終止。
走廊里恢復了安靜。只有膏膜的氣味和金屬冷卻的聲音。
蘇陽從吳晶身邊擠過去。跨過造物癱軟的觸鬚。手伸進工具箱。摸到了硬碟。
冰涼的。完好的。
他攥在手裡。轉身就跑。
吳晶跟在後面。
兩個人衝上樓梯。衝過甲板。衝到北側。
工程船已經貼上來了。跳板搭好了。
周鐵柱站在跳板口。看到他們的瞬間，臉上繃了兩分鐘的肌肉鬆了那麼一下。
"上船！"
蘇陽跨上跳板。
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南海227鑽井平台。
藍紫色的螢光從海面上升騰起來，籠罩著這座鏽蝕的鋼鐵骷髏。整座平台在光芒中像一座墳碑。
工程船引擎轟鳴。
跳板抽離。
平台在後退。
蘇陽攥著硬碟，手指發白。
口袋裡的煞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