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王保強是被渴醒的。
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
沒有水。
他愣了一下,又擰了擰。還是沒有。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街上,一切如常。
人形生物在走動,商店開著門,陽光明媚。
一個有陽光,有行人,但沒有水的城市。
王保強穿上衣服,走出公寓。
樓道里,302的門上,那個畫著圈的白紙還貼在那裡。
他看了一眼,快步走了下去。
他走到街上,看到的第一件事,就讓他停下了腳步。
街角的牆上,多了一個圈。
用粉筆畫的。歪歪扭扭。
和302門口那個一模一樣。
他抬頭。
圈的正上方,三樓的窗台下,有一個不起眼的、偽裝成通風口的微型攝像機。
王保強的心沉了下去。
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個路口。
電線桿上,用紅色的油漆,畫了第二個圈。
圈的旁邊,是一個偽裝成鳥巢的攝像機。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他走了不到五百米,看到了十七個圈。
畫在牆上,畫在地上,畫在垃圾桶上,畫在公交站牌上。
每一個圈,都對應著一個隱藏的攝像頭。
這座城市,像是突然長出了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而這些人形生物,這些他眼裡的「假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這些眼睛一個個地標記出來。
王保強站在街道中央。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廣場上的人。
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有些是他看到的。
有些是他沒看到的。
但他知道,它們都在。
都在看著他。
他想跑。
但他能跑到哪裡去?
整個城市都是舞台。
蘇陽在監控車裡,看著王保強臉上那種無處可逃的絕望。
「要的就是這個。」蘇陽對旁邊的張順說,「把這種被全世界監視的窒息感,給我拍出來。」
張順沒有說話。
他戴著反光墨鏡,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著搖杆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感覺自己也在被監視著。
被蘇陽,被屏幕里的王保強,也被這座越來越詭異的城市。
下午。
王保強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出門。
他把房間裡所有可能藏攝像頭的地方,都用毛巾蓋了起來。
鏡子,電視,檯燈,甚至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
他坐在黑暗的房間裡,像一隻受驚的野獸。
蘇陽沒有讓人去打擾他。
他要等。
等王保強自己走出來。
或者,等外面的世界,把他逼出來。
晚上九點。
「蘇陽。」秦玄的加密頻道亮了。
「說。」
「它們在建東西。」
「什麼東西?」
「在中央廣場。有超過五十個人形生物,在往廣場中央搬運石頭、木板、廢棄的金屬。它們在……搭一個台子。」
蘇陽立刻把中央廣場的監控畫面切到主屏。
廣場上,燈火通明。
那是人形生物自己接上的臨時照明。
五十多個「人」,像工蟻一樣,沉默地,高效地,搬運著各種材料。
它們在廣場的正中央,搭起了一個三米多高的,類似祭壇的建築。
建築的形狀很奇怪。
不是方的,也不是圓的。
是一種不規則的多邊形。
蘇陽把畫面拉遠,切換到高空俯瞰視角。
當他看到那個祭壇的俯瞰圖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形狀,他見過。
在火星。
在精絕古城。
在南海深淵的巨物斷裂面上。
那種由無數細小紋路組成的,無法被解讀的「語言」標記。
這些人形生物,在用石頭和木板,復刻那個標記。
它們在用最原始的材料,搭建一個三維的、巨大的、屬於那個深海巨物的「神之印記」。
「它想幹什麼?」蘇-yang喃喃自語。
「儀式。」秦玄的聲音在對講機里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它在為它的意識,準備一個真正的『降臨』地點。這個祭壇,就是坐標原點。」
就在這時,蘇陽的衛星電話響了。
一個陌生的加密號碼。
他接了起來。
「蘇陽同志嗎?我是總裝備部的方志國。」
蘇陽的心裡咯噔一下。
「方同志,你好。」
「你現在是不是在一個坐標為東經119.4,北緯34.7的區域?」
蘇陽看了一眼GPS定位。
就是這裡。
「是。」
「我們監測到,從今天凌晨開始,該區域出現了一種非常規的高頻能量輻射。頻率……是17赫茲。」
蘇陽的眼皮跳了一下。
「並且,輻射源不止一個。在過去的十二個小時裡,輻射源的數量,從一個,增加到了十三個。」
十三個。
蘇陽看了一眼桌上的煞玉。
十一道裂紋。
加上E-200那個孤點,是十二個。
第十三個是哪來的?
「蘇陽同志。」方同志的聲音嚴肅了起來,「我們懷疑,你正在進行的電影拍攝,可能無意中觸發了某種我們未知的……東西。現在,我需要你立刻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又在用那個『培育倉』?」
蘇-yang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在被搭建起來的巨大印記。
看著那五十多個沉默工作的身影。
他知道,事情已經超出了「拍電影」的範疇。
「我沒有用培育倉。」蘇陽緩緩地說。
「那這些能量源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蘇陽撒了謊,「可能……是我的演員,入戲太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
方同志顯然不相信這個解釋。
「蘇陽。我不管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現在,我以國家安全的名義,命令你,立刻停止一切活動,全員撤離。我們會派人接管那裡。」
「我拒絕。」蘇陽的回答,讓監控車裡的王小明和張順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說什麼?」
「我說我拒絕。」蘇陽的語氣硬了起來,「方同志,這不是命令。這是一部電影。我的電影,只有我能喊『咔』。」
「蘇陽!這不是兒戲!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很清楚。」蘇陽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他看著外面那座被「眼睛」和「祭壇」籠罩的城市。
「而且我也很清楚,你們現在派人來,已經晚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蘇陽看著遠處廣場上,那個祭壇的最後一角被搭建完成。
五十多個人形生物,同時停下了動作。
它們轉過身,面向祭壇,緩緩地,跪了下去。
「……歡迎來到我的片場。」
蘇陽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