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問題？"
王保強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好一些。至少他在說話了。一個還在說話的人，就還沒徹底崩掉。
蘇陽盯著他的眼睛。
"你剛才朝天開那一槍——你看到什麼了？"
王保強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那顆子彈射進黑暗之後，天上出現的東西。藍色電火花。漣漪。六邊形的巨大網。還有那行字。
第一幕，結束。
還有——
"我看到了你。"王保強說。
蘇陽挑了一下眉。
"穹頂上放的畫面。"王保強的手指了指頭頂，"你坐在一個車裡。好幾塊屏幕。你在看我。"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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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王保強的聲音沉了下來，"我在這兒住了這麼多天。找那些假人的毛病。蹲在路口數人頭。翻人家報紙。踩人家白菜。你都在看。"
"都在看。"蘇陽沒否認。
"你看著我像看猴一樣。"
蘇陽沒說話。
王保強咧了一下嘴。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在忍著什麼。
"蘇陽。你知道我在少林寺那幾年最怕什麼嗎？"
蘇陽搖頭。
"不是練功苦。不是挨打。是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了，看到宿舍的天花板。那個天花板，太平了。瓷磚縫隙太整齊了。我盯著它看了一晚上，越看越覺得不對勁。第二天開始我就老走神。師父以為我偷懶，抽了我好幾棍子。"
蘇陽聽著。
"後來我不看天花板了。我看人。我發現人比天花板複雜。人會打嗝，會流鼻涕，會莫名其妙罵一句髒話。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讓我踏實了。"
王保強低頭看著兩人之間那塊還在冒煙的煞玉。
"但你搞的這些假人——它們不打嗝。不流鼻涕。笑得一模一樣。走路一模一樣。貓跳到菜上它們看都不看一眼。"
"你知道這幾天我最害怕的是哪個瞬間嗎？"
蘇陽等著他說。
"不是那些假人嚇我。是我發現那個程式設計師——302那個——它也在找毛病。它跟我一樣。它也覺得這個世界不對。"
王保強抬起頭。
"一個假的東西，覺得自己的世界是假的。你告訴我，這算什麼？"
蘇陽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王保強愣住的話。
"你覺得你跟它有什麼區別？"
王保強的表情僵了。
"我是真人。它是……"
"是我造的。"蘇陽替他說完，"用一種你不需要知道細節的技術造的。它沒有自主意識。它只有預設的程序。但是——"
蘇陽指了指地面上的煞玉。
"但是在過去這幾天裡，它們開始做一些不在程序里的事。摸自己的臉。讀書的時候嘴唇在動。發現了攝像頭還畫圈標記出來。"
"你的意思是——它們活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用'活'這個字。"蘇陽說，"但它們在學。在變。在試圖搞明白自己是什麼。"
王保強盯著蘇陽的臉。
"那個穹頂——天上那個東西。也是你搞的？"
"不是。"
這個回答讓王保強的身體往後縮了一下。
"不是你搞的？"
"不是。"蘇陽的語氣很平靜。"穹頂不是我搞的。那行字也不是我寫的。那個畫面里放出來的——就是我坐在監控車裡看你的那個畫面——我沒有安排過那個角度。"
空氣安靜了。
廣場上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鐵鏽味。
王保強慢慢消化著這句話的意思。
"你在說……有人在拍你？"
"有東西在拍我。"蘇陽糾正道。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個系統。可能是一種規則。也可能是——"蘇陽看了一眼頭頂已經漸漸暗淡下去的穹頂痕跡，"某種我還沒搞明白的存在。"
王保強張著嘴，很久沒出聲。
他一直以為蘇陽就是最高層。造假人的，造假城的，操控一切的上帝。
現在蘇陽告訴他——上帝頭上還有個更大的上帝。
而蘇陽自己也不知道那個更大的上帝是誰。
"操。"王保強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蘇陽沒有笑。
他伸手把煞玉撿起來。五十三度。燙得他換了只手。
"你聽到沒有？"
王保強側了一下耳朵。
"什麼？"
"安靜一下。別動。"
兩個人都沒動。
廣場上的風也小了。
然後王保強聽到了。
一種極其低沉的、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不是聲音。是震。像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每隔幾秒鐘敲一下地面。
"咚。"
隔了一秒多。
"咚。"
"這是什麼？"王保強的聲音壓得很低。
"心跳。"
"誰的心跳？"
蘇陽握著煞玉，紅光映在他臉上。
"你腳底下。兩千三百米。有一個九十七米長的活物。它在睡覺。但沒睡死。"
王保強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非常不好看。
"你……你在說……這下面……"
"我沒開玩笑。"蘇陽的眼睛盯著他，"這座城市底下連著南海的某條地質斷層。那個東西的意識已經延伸到了這裡。你看到的那些假人突然學會畫圈、搭祭壇——不全是它們自己的意思。"
蘇陽把煞玉往王保強面前推了一點。
"有一部分，是那個東西在通過這塊石頭遙控。"
王保強盯著煞玉。
紅色的裂紋。每秒跳七點三下。
他下意識地把手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
祭壇下面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機械的，不是金屬的。是腳步聲。一個人——不對。一個人形的東西，正在攀爬祭壇。
蘇陽轉頭看了過去。
祭壇邊緣，一隻手伸了上來。
灰白色的仿生皮膚。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E-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