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吼。
雪，在燒。
舞台的燈光，極其微弱。
那是一種，被暴雪過濾了無數次的，慘白色的，月光。
在這慘白的月光下，觀眾們終於看清了舞台上的景象。
那不是一個舞台。
那是一片，被冰雪覆蓋的，荒蕪的，山嶺。
嶙峋的怪石，枯死的樹幹，所有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著。
一支隊伍，正蜷縮在一片背風的，低洼地里。
他們穿著單薄、破舊的，白色的軍裝，軍裝上，滿是破洞和污漬。
他們沒有帳篷，沒有掩體。
就那麼，趴在雪地里， 用彼此的體溫，抵禦著那足以凍裂鋼鐵的，嚴寒。
他們的臉上，手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
眉毛上，睫毛上，掛滿了白霜。
每一個人的嘴唇，都乾裂得，如同龜裂的土地。
全息投影，將那刺骨的寒意，幾乎是具象化地，傳遞給了現場的每一位觀眾。
許多前排的觀眾，甚至下意識地，裹緊了自己的衣服。
他們不是明星。
觀眾席里，沒有任何一個人，認識這些演員。
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普通，普通得就像是，從哪個工地里，隨便拉出來的群演。
但他們的眼睛……
那是一種，混雜著疲憊，飢餓，堅韌，和一絲絲對未來的，茫然的眼神。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一種，真正經歷過苦難，才能擁有的，眼神。
後台，王小明死死地盯著監視器，下意識地問道：「蘇陽……這些演員，你從哪兒找來的？」
蘇陽的目光，也落在那些演員身上，聲音里，帶著一絲複雜。
「他們不是演員。」
「他們是，當年，從那片雪地里，活下來的，老兵的，後人。」
王小明，瞬間，失語。
舞台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雪的呼嘯聲，和演員們，那壓抑的，粗重的，喘息聲。
許久。
一個蜷縮在隊伍最中間的，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年輕士兵，動了動。
他艱難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黑乎乎的，拳頭大小的，土豆。
那土豆，已經被凍得，像一塊石頭。
他把土豆，湊到嘴邊，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一聲清脆的，牙齒崩裂的聲音，在寂靜的現場，清晰可聞。
年輕士兵痛得悶哼一聲，一口血，從他的嘴角，滲了出來。
他看著自己手中，那依舊完好無損的土豆，眼神里，充滿了絕望。
就在這時，一隻布滿了凍瘡和老繭的大手，伸了過來，拿走了他手裡的土豆。
是他們的班長。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臉上刻滿了風霜的，漢子。
班長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把那塊石頭一樣的土豆，塞進了自己腋下，最溫暖的地方。
用自己那所剩無幾的，體溫，去焐著它。
過了許久，他才把土豆，拿了出來。
土豆的表面，化開了一層薄薄的，帶著泥水的，軟皮。
班長把土豆，湊到嘴邊，小心翼翼地，用門牙，啃下了一小塊，比指甲蓋還小的，軟皮。
他細細地，慢慢地，咀嚼著。
仿佛在品嘗著，世界上，最美味的，山珍海味。
然後，他把土豆，遞給了身邊，那個崩掉了牙的，年輕士兵。
年輕士兵看著他，搖了搖頭。
班長把眼一瞪。
年輕士兵這才，接了過來，學著班長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啃下了一小塊。
然後，他把土豆，遞給了下一個人。
那顆小小的，凍得像石頭的土豆，就在這十幾個人的隊伍里，默默地，傳遞著。
每一個人，都只啃下那麼一小口。
然後，再遞給自己的，下一個，戰友。
現場，一片死寂。
無數觀眾，特別是那些經歷過飢餓年代的老人，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們知道，那顆土豆，對於這群在冰天雪地里，已經斷糧數日的士兵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食物。
「班長……」
那個崩掉了牙的年輕士兵，一邊咀嚼著，一邊含糊不清地，開口了。
「我想俺娘了。」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俺娘烙的餅，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又軟又香，裡面還放了豬油渣……」
另一個士兵，也開了口。
「等打完仗，回家了，我要娶我鄰村的翠花。她答應我了，等我回去……」
「我不想娶媳。我就想回家，好好睡一覺，誰也別叫我，睡他個三天三夜……」
一句句，充滿了對未來，對生活，最樸素的，渴望的話語，在隊伍里，輕輕地，響起。
班長沒有阻止他們。
他只是默默地聽著，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知道，只有讓他們，對未來，還有念想，他們才能，在這地獄般的絕境裡，撐下去。
終於，土豆，傳到了最後一個人的手裡。
那是一個，更年輕的，小戰士。
是隊伍里的，司號員。
他已經凍得，快要失去意識了，整個人，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班長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從那個啃得只剩下大半的土豆上，又狠狠地，掰下了一大塊。
他把那一小塊，揣進自己懷裡。
然後，把那剩下的大半個土豆，粗暴地，塞進了那個小司號員的嘴裡。
小司號員，被噎得，猛地，驚醒了過來。
「吃！」
班長的聲音，嘶啞，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給老子，全都吃了！」
小司號員看著班長，眼淚，奪眶而出。
那滾燙的淚水，在他滑出眼眶的瞬間，就凝結成了，冰珠。
「你，不能死！」
班長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
「衝鋒號，還得你來吹！」
「我們這幫人的命，都他娘的，系在你這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