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所有人都喝多了,說了很多話,也流了很多淚。
最後,還是蘇陽的母親,看不下去,把一群東倒西歪的醉漢,一個個,都給趕回了家。
整個打穀場,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工作人員們,已經開始,進行,最後的,清場工作。
拆卸舞台,規整設備,打掃垃圾……
那片,剛剛還承載了,無數歡笑與淚水的,喧囂之地,正在一點點地,恢復它,原本,樸素的,模樣。
蘇陽沒有回家。
他一個人,搬了條長凳,就坐在,那片,空曠的,打穀場中央。
夜風,有些涼。
吹在,因為喝了酒而有些發燙的,臉上,很舒服。
他仰起頭,看著那片,深邃的,綴滿了繁星的,夜空。
心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
就像一個,剛剛打完了一場,史詩級戰役的,將軍。
在勝利的狂歡過後,獨自一人,面對著,空曠的,戰場。
疲憊,但,滿足。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披著一件軍大衣,提著一個茶缸,緩緩地,走了過來。
蘇振東。
他走到蘇陽身邊,把手裡的茶缸,遞了過去。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蘇陽接過來,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茉莉花茶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喝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蘇振東也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倆,誰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看著遠處,工作人員們,忙碌的身影。
聽著,夜風,吹過稻田的,沙沙聲。
許久。
蘇振東才,緩緩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老人特有的,感慨。
「陽子啊。」
「今晚……你弄得這個……很好。」
蘇振東不是個,善於表達的人。
他一輩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
「很好」兩個字,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高的,讚美。
蘇陽笑了笑。「爺,你喜歡就好。」
「嗯。」蘇振東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旱菸袋,裝上菸絲,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白色的煙霧,在他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上,繚繞。
「我年輕的時候,也想過,要走出去。」
他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輪廓,聲音,變得,有些,悠遠。
「那時候,窮啊。村里,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頓,白面饅頭。」
「我就想著,要去外面,闖一闖,掙大錢,讓身邊人都過上,好日子。」
「後來,我也出去了。去了縣城,去了市里,最遠的時候,還去過省城。」
「在工地上,搬過磚。在碼頭上,扛過包。在飯店裡,刷過盤子。」
「可不知道為啥,在外面待得越久,這心裡啊,就越不踏實。」
「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我一閉上眼,就想起,咱們村口那棵,老槐樹。就想起,你奶奶,站在村口,等我回家的,那個樣子。」
「後來,我就回來了。」
「一腳,踏上咱們村這片,黃土地的時候,我這心裡啊,就跟一塊石頭,落了地一樣,一下子,就踏實了。」
蘇陽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爺爺,是在跟他,說心裡話。
「陽陽,你跟爺不一樣。」
蘇振東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慈愛與驕傲。
「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的舞台,不應該,只在咱們這個,小小的,蘇家村。」
「今晚,爺看著,台下那些人,為你鼓掌,為你歡呼。」
「爺心裡,高興。」
「爺知道,你這隻鷹啊,長大了,翅膀,硬了。這片天,太小了,留不住你。」
蘇陽聽到這兒,鼻子,有些發酸。
他放下茶缸,伸出手,握住了,爺爺那隻,粗糙的,布滿了老繭的,手。
「爺,不管我飛多高,飛多遠。」
「這兒,永遠,都是我的家。」
「我的根,就在這兒。」
蘇振東欣慰地,笑了。
他拍了拍,蘇陽的手背。
「爺知道。」
「爺就是想跟你說,想飛,就放心大膽地,去飛。」
「不用擔心家裡,不用擔心我們。」
「你只要記得,飛累了,就回來。」
「家裡的燈,永遠,都給你亮著。鍋里的飯,永遠,都給你熱著。」
蘇陽的眼眶,再也忍不住,紅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哽咽。
「嗯,爺,我知道了。」
又坐了一會兒。
天邊,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蘇振東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發出一陣,嘎巴嘎巴的,脆響。
「行了,不早了。回去睡吧。」
「明天,家裡還要來好多親戚,拜年呢。有你忙的。」
蘇陽也站了起來。「好。」
兩人,並排著,向村子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不眠之夜的,小村莊。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寧靜,而又,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