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把那條毛巾從鹿溪臉上拿下來,疊了兩折,方正地放回凳子上。
「小溪,今天不練了,我們去賞日。」
鹿溪手裡的礦泉水瓶被捏得微微變形,塑料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一隻被攥住的小動物。
「啊?可是蘇老師說我今天狀態不錯,再練一下那個——」
話沒說完,蘇陌已經從她手裡拿走了水瓶,擰好蓋子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另一隻手跟上來,牽起她的手,十指扣進指縫,掌心貼著她還帶著薄汗的手心。
「走,帶你去個地方。」
蘇陌看向蘇馨悅,「蘇老師,我作為監護人給孩子請個假。」
蘇馨悅站在舞蹈室中央,雙手還抱在胸前,聞言嘴角抽了一下。
「…您隨意。」
鹿溪看向沐卿風,沐卿風站在門邊,一直沒怎麼出聲,此時接收到鹿溪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那枚翡翠吊墜在她鎖骨窩裡晃了一下,折射出一小點翠綠色的光。
她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春天裡第一片展開的葉子。
「我去辦公室等你們。」
蘇馨悅站在原地,視線在蘇陌和鹿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還站在原地的沐卿風。
嘖。
沐卿風朝她微微欠了欠身,禮貌而疏離,然後轉身離開。
蘇馨悅放下水杯,擰上蓋子,走到音響旁邊按了暫停。
舞蹈室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嗡嗡的,低沉的,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
蘇陌沒有下樓。
他上了天台。
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乾燥和遠處江水的氣息。
那風撲在臉上,把鹿溪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放下,吹起又放,像一個小孩在反覆玩同一個遊戲。
天台上很空,地面是灰色的水泥,有些低洼處積了薄薄一層水,映著天空的顏色。
遠處是高高低低的樓房,再遠一點是江。
蘇陌走到天台邊緣,靠在欄杆上。
金屬欄杆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有點發燙,手心貼上去能感覺到那種微微灼人的溫度。
鹿溪跟上來走到他旁邊,也靠在欄杆上。
安靜了一會兒。
「陌陌,我們來這裡幹嘛?」
鹿溪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怕驚動什麼。她偏過頭看著蘇陌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鼻樑上,落在他微微抿起的嘴角上。
蘇陌看著遠處那片江,江面上有一艘船在慢慢移動,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一條被拉直的銀線。
那船走得很慢,慢到像靜止,但如果你盯著它看上幾秒,又會發現它確實在移動。
「小溪最近在想什麼?」
鹿溪沒想到蘇陌會突然這麼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鞋帶有一隻鬆了,鞋帶頭的塑料套在水泥地上蹭出了一道灰印。
「…什麼也沒有啊。」
蘇陌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鹿溪,目光很輕,輕到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等一朵花慢慢開。
沉默像水一樣蔓延開來,天台上的風又大了一些,把遠處施工地的金屬碰撞聲斷斷續續地送過來。
「我就是在想…」
鹿溪手指不自覺地開始揪著衣角,把那塊布料擰成一個卷,「我真的能做好嗎?唱歌,跳舞,演戲…這些我以前都沒學過。」
「季姐說我有天賦,蘇老師也說我進步快,可是她們會不會只是因為我是你的女朋友才這樣說。」
鹿溪沒說完,那些話像一團棉花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蘇陌沒有急著安慰,他的手指搭在欄杆上,指尖輕輕敲著金屬,發出很輕的「噠噠」聲。
這倒是讓他想起了一個很遠的故事。
吾與城北徐公孰美。
「你知道我第一次投資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鹿溪抬起頭看著他。
「我也會想,要是虧了怎麼辦?」
「那時候我手裡有一筆錢,不算多,但對我來說是全部,我想投一個項目,風險很大,大到如果失敗了,我可能會回到原點。」
「然後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輸得起嗎,我能接受自己的失敗嗎?』」
鹿溪沒有接話,安靜地聽著。
「我之後就算了一下,輸了也不會死,不會睡大街,不會餓肚子。」
蘇陌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我就想那就投唄,都說梭哈是一種智慧,越是沒錢越是要梭哈。」
鹿溪看著蘇陌,他眼睛裡有那片江和那艘正在慢慢移動的船,有遠處樓房的金色輪廓,有她看不清楚但覺得很好看的光。
人生是一場自由度很高的遊戲,我們就是來玩的。
蘇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鹿溪。
一個女歌手站在舞台上,燈光暗下去,四周黑漆漆的,然後一束光打在她身上,把黑暗劈開了一道口子。
她開口唱第一句的時候,全場安靜了。
「這個人叫張惠妹。」蘇陌說,「她剛出道的時候也緊張。第一次上台,腿抖得站不穩,被工作人員扶下去的。」
鹿溪看著視頻里那個女歌手,她在舞台上,力量像潮水一樣從屏幕里湧出來,把人裹住。
「後來她就不緊張了。」
蘇陌把手機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欄杆上,「因為她知道台下那些人不是來看她出醜的,是來聽她唱歌的。」
「小溪也是,你站在台上的時候,沒有人希望你摔倒。」
鹿溪看著蘇陌,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眼睛前面,她沒有去撥,就那麼隔著那幾縷碎發看著他。
「陌陌,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這個問題她問過很多次,從小問到大,從幼兒園問到今天。
每一次問的時候,她的語氣都不一樣——小時候是崇拜,長大一點是好奇,再後來是困惑。
但這一次,她的語氣里多了一種東西,像是一層薄薄的心疼。
「因為我投過很多藝人啊。」蘇陌語氣依舊平靜,「見過很多草根出身的,上台前甚至緊張到哭,但她們後來都紅了。」
鹿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左手的無名指上空空蕩蕩的,但她似乎看到了那顆粉鑽,被陽光切割成無數個切面,在每個切面里都藏著一小片彩虹。
它被戴在那根手指上,閃耀著光芒。
「那你投我會擔心虧嗎?」
蘇陌看著遠處那片江,那艘船已經走遠了,尾跡也散了,江面上恢復了一片完整的、碎金般的波光。
「哈基溪,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蘇陌一副完全不理解的樣子。
「你是我投過最貴的項目,也是我最不會後悔的項目。」
鹿溪臉上還掛著汗珠,泛著剛才練舞留下的紅,從骨頭縫裡滲出酸軟。
但她笑了。
【叮——】
【任務完成。鹿溪當前心境:【放鬆】已達成。判定:優秀。】
【任務獎勵已發放。】
【技能卡「肅靜!」已存入宿主物品欄。使用方式:心中默念「肅靜!」即可激活。
技能持續時間內,宿主氣場將大幅提升,對周圍人產生威懾效果。可選擇是否附加瞳孔特效。】
【溫馨提示:對腹瀉患者或許有奇效。】
蘇陌在心裡緩緩打出一個問號,對腹瀉患者有奇效?
什麼意思,順流而下,逆流而上,七竅流…
哎呦,好邪惡,我喜歡。
蘇陌決定不去細想統子哥的幽默感,此刻更重要的不是那個溫馨提示。
這下是真正意義上的「眼睛亮起來」了!
蘇陌心神一動。
【技能激活中,瞳孔特效受使用者意願控制,開啟。】
他只覺眼眶熱了一下,酸脹感從虹膜的中心向外擴散。
鹿溪正低著頭系那隻鬆掉的鞋帶,沒看到蘇陌。
蘇陌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扇不鏽鋼門,門板是鏡面的,雖然被劃花了不少,但還能映出人影。
天台的陽光亮堂堂的,人臉的五官和輪廓都清清楚楚。
他在門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眼眸像是有人在虹膜上鍍了一層極薄極薄的金箔,光從瞳孔深處慢慢滲出來。
他看著那圈淺金色的光在自己的眼睛裡流轉了一下,然後漸漸穩定下來。
「陌陌,你看——」鹿溪系好鞋帶站起來,馬尾辮從肩上甩到背後,一個漂亮的弧線。
蘇陌迅速偏過頭,看向天邊那朵正在慢慢移動的雲,收回特效。
「怎麼了?」
鹿溪歪著腦袋看著他,她的目光從他的額頭移到下巴,又從下巴移回額頭。
「陌陌,你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可能是太陽曬久了。」
鹿溪歪著頭又看了他兩秒,然後搖了搖頭,沒有再問。
她靠過來,腦袋抵在他肩上,找了一個舒服的角度,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一半在他身上。
遠處江上,那艘船已經看不見了,尾跡正在被風和水波一點一點地擦去。再過一會兒,就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但江還是那片江。
在鹿溪看不到的地方,蘇陌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肅靜」,眼睛亮起來。
暗下去。
亮起來。
蘇陌在心裡玩這個開關遊戲,像小孩第一次拿到會發光的鞋子,走一步亮一下,走一步亮一下,樂此不疲。
「陌陌,你到底在看什麼?」
鹿溪的聲音從他肩頭傳過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蘇陌低頭,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映著鹿溪圓潤的後腦勺。
「看風景。」
風又大了一些,沐卿風站在他們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她是什麼時候上來的,沒有人注意到,只是安靜得像一幅畫。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黑色髮絲在白色的背景里劃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線。
她撥了一下別到耳後,看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
風又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又吹亂了。
沐卿風這次沒有別到耳後,只是任由它們在風裡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