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開著那輛保時捷，很快在沐卿風家樓下停穩。
三步並作兩步「噌噌噌」跑上五樓，敲了敲門。
如果是以前，沐卿風很快就會來開門。
可今天，蘇陌足足等了快五分鐘，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沐卿風站在門後。
她的眼眶是紅的，但不是那種劇烈哭過的紅腫，更像是一個人獨自哭了一整夜之後、把眼淚擦乾了、又把表情收拾妥帖了，才來開門的那種隱忍。
嘴唇抿著，嘴角微微下壓，像是把什麼情緒硬生生壓在了喉嚨下面。
蘇陌心裡咯噔一下，看來沐尚還是打了電話。
但他怎麼弄到聯繫方式的？
換過號碼之後，知道新號碼的親戚好友也就那麼幾個，只有和沐奶奶一起跳廣場舞的幾個好姐妹手裡有。
蘇陌的視線越過沐卿風肩頭，掃了一眼客廳各處，然後看到了一張老舊的座機電話。
額賊。 把這茬給忘了。
在蘇陌的印象里，座機這種上世紀的電器的存在感實在太低了，他辦新卡的時候完全沒記起沐卿風家裡還有一台座機。
沐卿風吸了吸鼻子，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陌陌，你來啦。」
她上前牽住蘇陌的手，帶著他往客廳走。
蘇陌反手握緊她，站定在客廳中央。
目光裡帶著一種很少在外人面前展露的、完整的憐惜：「沐沐，我在這裡，有什麼話你可以跟我說的。」
沐卿風低著頭。
然後慢慢地靠進蘇陌懷裡，額頭抵著他的胸口。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是安靜地靠在那裡。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顫，蘇陌能感覺到胸口的布料慢慢洇開一小片溫熱。
她在哭，但哭得極安靜，安靜到如果不是那點溫度，他幾乎會以為她只是靠在那裡睡著了。
蘇陌抬手攬住她，沒有拍她的背，只是讓她靠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沐卿風的聲音才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著鼻音，斷斷續續的：「他打電話過來…說他要死了…」
「他說他知道錯了…說他對不起我和奶奶…說他想在死之前…聽我叫他一聲爸…」
蘇陌沒有打斷她，只是攬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然後呢？」
「然後…」沐卿風的呼吸停頓了一下，「然後…我說我不恨他了…但我也不想見他，我說你好好活著，別回來了。」
「我…我沒有叫。」
沐卿風的聲音更輕了，「我說不出來，我試過，但那個字卡在嗓子裡…怎麼都出不來…」
她抬起臉，眼眶紅得厲害，但眼淚已經停了，只剩眼睫上還掛著幾顆將落未落的淚珠，「陌陌，我是不是很冷血？他都要死了…我連一聲爸都不願意叫…」
蘇陌嘴唇貼著她的髮際線：「沐沐，你只是不想再被他傷害了，區別很大。」
一個你本該恨透了的人，在某個瞬間忽然變得很小、很老、很脆弱，於是你心裡那些迭得整整齊齊的恨意，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
「沐沐，」蘇陌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你可以恨他，也可以不恨他，你可以後悔沒叫那聲爸，也可以不後悔。」
「沒有人有資格替你做這個決定，你不用現在就整理好所有情緒，也不用逼自己原諒或者不原諒。」
「他給你的傷害是真實的，你難過也是真實的，這兩件事不矛盾。」 沐卿風的肩膀還在抖，但幅度慢慢變小了。
她在他懷裡待了很久，像是在把那些積攢了太久的東西一點點地放掉。
就在蘇陌準備帶她去沙發上坐下的時候，忽然聽到申桂玲的房間裡傳來一聲悶響——
「噗通。」
蘇陌最先反應過來，他鬆開沐卿風，兩步跨到臥室門口，推開門。
申桂玲倒在地上，側臥著，一隻手還伸向床頭的方向。
她的臉色發白，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急，那雙平時精神矍鑠的眼睛此刻半睜著，像是想看清什麼，卻怎麼都對不上焦。
沐卿風跟在他身後衝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奶奶，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奶奶——！」
「我操！」
蘇陌罵了一聲，蹲下迅速檢查了一下老人的狀態——還有呼吸，脈搏微弱但不紊亂。
蘇陌撥通了自己手機里存的私立醫院急救號碼，他在通訊錄里存了好幾個備選。
蘇陌迅速報出沐卿風家的地址：「我是蘇陌，派一輛車過來，老人摔倒了，帶上擔架和氧氣。」 他報完地址掛斷，一隻手托住老人的頭，防止她因為位置不當而加重症狀。
「奶奶，我是小陌，救護車馬上到，您別怕。」
申桂玲的眼珠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但那隻伸向床頭的手，微微轉了一個方向，搭在了蘇陌的手腕上——很輕，像是在確認什麼。
救護車來得比想像中快，醫生和護士推著擔架進了那間狹小的臥室，動作利落但不慌亂。
蘇陌站在走廊里看著申桂玲被抬上擔架，她的眼睛閉著，胸口還在起伏，雖然微弱但至少還在。
私立醫院的救護車一路亮著燈。
護士在車上給申桂玲掛了氧氣，夾了指尖血氧儀。
蘇陌坐在旁邊，一隻手按在擔架的邊緣，另一隻手握著沐卿風的手。
沐卿風全程說不出話，只是盯著奶奶那張灰白的臉，嘴唇微微翕動。
到了醫院之後，申桂玲被推進了急救室。
門關上，紅燈亮起，走廊里只剩消毒水的味道和遠處護士站傳來的電話鈴聲。
蘇陌和沐卿風坐在急救室外面的長椅上。 沐卿風低著頭，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蘇陌伸手，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貼著她的指節，慢慢把那繃緊的曲線攏住。
「放心，奶奶身體底子不錯，平時也一直堅持鍛鍊，不會有事的。」
走廊盡頭有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頭頂的白熾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面上並排著。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但江城的冬夜沒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