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閒潭夢落花,不知不覺寒假已經過半。
窗外是江城冬天慣有的陰天,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節目錄製已經過了三分之一,網上關於《top101》的討論熱度依舊居高不下,只是話題的焦點,從「鹿溪是不是霸凌了別人」變成了「周妍為什麼還能待在節目組」。
那些留言措辭溫和一點的問「她什麼時候退賽」,不溫和的已經開始替節目組安排後事,說「導演是不是潛規則了」。
江城,蘇陌靠在床頭上,看著季嵐發來的匯報,他不急,規則已經寫好前三十名會獲得不同程度的資源獎勵。
就讓周妍在節目裡再多待一陣,等她聲名狼藉到無人願意沾邊的時候,再摘掉。
摘一顆已經爛到芯里的果子,不用費什麼力氣。
冬天的被窩總是格外有吸引力,蘇陌半闔著眼,額頭抵在柔軟的枕面上,碎發散落下來遮住半邊眉眼。
「怎麼感覺這個學跟沒上一樣…」
方觀雪坐在床邊,雙手輕輕搭在他的太陽穴上,指腹以恰到好處的力道打圈揉按:「因為很多時間都在忙工作吧,陌陌,要不要我下學期請個假去京城幫你?」
蘇陌閉著眼,整個人被她按得有些昏昏欲睡:「不用,作為清澈的大學生,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享受大學生活。」
「林薇跟我說了,她最後一站玩完之後就回公司,到時有她在,我就不用蘇城京城來回跑了。」 方觀雪點點頭:「林薇姐現在在哪兒?」
「好像說是韓國…去做美容,加看演唱會。」蘇陌的尾音懶懶地拖長,「她說那邊的皮膚科技術好,順帶看個什麼團的演唱會,說是『考察一下韓流對國內市場的滲透情況』。」
手機這時響了,方觀雪拿起看了一眼:「老趙。」
一個集團總會有需要處理某些「邊界事務」的時候,但很少會讓內部部門直接沾手,因為容易留下痕跡。
通常的做法是成立全資子公司或孫公司來執行那些不好放在明面上的任務。
比如一家「商務諮詢公司」,或者一家「信息調研中心」,如果出了事,母公司可以聲稱「那是子公司的獨立行為」,及時切割。
蘇陌對這些的操作邏輯一向很清晰:出事就是臨時工,永遠不留白紙黑字。
老趙——趙昊天,就是陌上特別事務小組的負責人。
但他從不光膀子露紋身,平時穿西裝打領帶,舉止優雅,還進修過mba。
第一次見到他的人,都會覺得這人更像一個銀行高管,而不是那種應該在暗巷裡解決問題的人。
「接吧。」蘇陌沒睜眼,語氣隨意。
方觀雪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他耳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不疾不徐,像一個在夜雨里撐傘走路的人:「蘇總。」
「什麼事?」
趙昊天那邊安靜了片刻,像是在組織措辭。
「蘇總,沐尚死了,確定是意外身亡。」
蘇陌睜開眼,他從床上坐起,接過手機,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不少:「說仔細一點。」
「您當時送他去挖礦的那個礦場,李工頭就在我旁邊。我讓他跟您講。」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然後是趙昊天壓低聲音對旁邊人說的一句話,「蘇總問什麼你答什麼。」
片刻後,一個有些侷促的聲音接過來,帶著西北口音:「蘇總您好啊…這事兒我都不知道該咋跟您說…」
蘇陌笑了一聲:「李老闆發財,沒事,你大致講講就行,我也不是很在意他的死活。」
李富偷偷看了趙昊天一眼,確認這位「趙老闆」沒什麼反應,才小心翼翼地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說不清是委屈還是緊張的意思:
「蘇總啊,這事兒真和我們礦場沒關係,自從您把人送過來之後,我們嚴格按照您吩咐的,好吃好喝伺候著,有娛樂活動,但絕不讓他和外界接觸。」
「但前陣子下暴雨嘛…保安一個沒注意,就讓他偷跑出去了。跑的時候還偷了工友的手機。雨太大,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 李富的聲音低了下去,「人都泡發了…」
蘇陌沉默了兩秒:「手機?他打電話了沒?」
當時沐卿風和申桂玲的手機卡他全都換了新的,老號碼全部註銷,按理說沐尚不可能聯繫到她們。
「手機也泡壞了…我們不確定啊…」李富的聲音更虛了。
蘇陌眼中晦暗不明,指尖在手機殼上輕輕叩了一下:「我知道了,屍體你們幫我燒了吧,骨灰——」
蘇陌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先別扔,找個地方放著。」
李富忙不迭地應下:「好嘞蘇總!我這就讓他們去做!」
「謝了李哥,你先忙。」
「嗻——」
電話那頭,李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手機還給趙昊天。
雖然打電話時蘇陌的態度很客氣,但每一句都是吩咐,沒有商量的餘地。
而旁邊這位趙老闆更讓他安心不了,趙日天的名頭,他可是聽過的! 趙昊天走到辦公室的保險箱前,輸入密碼,從裡面取出兩紮現金,上面的銀行封條都還沒撕。
他把錢放在桌上:「辛苦了,這些請兄弟們喝茶,務必對剛才蘇總說的話上點兒心。」
李富咽了口唾沫:「趙老闆您太客氣了…應該的,都是應該的!」
蘇陌掛掉電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
方觀雪走到他身邊:「很難辦嗎?」
「夠不到那個程度。」蘇陌揉了揉眉心,「就是癩蛤蟆趴腳背——純膈應人。再怎麼說也是沐沐她爸,沐奶奶的兒子。」
「沐尚不像你那個生物爹,和沐沐他她們之間是有感情的。」
「沐奶奶有時候也會偷偷問我她兒子的情況,我也只能給她看看照片,現在要是打了電話…」
蘇陌「嘖」了一聲,沒有再說下去。
「算了,我去一趟沐沐家,有些事不見到我不放心。」
方觀雪沒有多問,從衣櫃裡拿出一件羊毛大衣幫他披上,又貼心地整理好衣領:「冰箱裡有我買的冬蟲夏草,剛好帶上。」
蘇陌「嗯」了一聲,在她額前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那我出發了。」 方觀雪盈盈一笑:「好,路上車開慢一點。」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方觀雪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出了一會兒神。
真是突然啊,沐尚就這麼死了。
那方證現在在哪兒?
自從方氏重新改姓秦之後,他就消失了蹤影,再也沒人提起過。
方觀雪說不清自己現在對方證是什麼心理,她無疑是恨他的,恨他把她關了十年,恨他把她當成一件可以交易的物件。
但說讓他死,方觀雪也沒想過那一步。
方觀雪坐到床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些塵封的記憶像被風吹開的書頁,一頁一頁在她眼前翻過。
有些東西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其實只是壓在箱底,落了一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