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亞,某機關療養院。
窗外是婆娑的棕櫚,遠處海浪聲隱約可聞。
電視機里正播著春晚。
沈正國靠在沙發上,享著難得的天倫之樂。
次子指著屏幕的演唱者:「這不是老陳家的小女兒嗎?」
沈正國微眯起眼,辨認了幾秒。
一番憶往昔後,話頭不知怎麼一轉,落到了秦譽身上。
沈正國偏過頭,語氣裡帶著欣慰:
「譽小子,你爸年前給我打電話了,說你回老宅了。不錯,到底上大學了,有長進……」
秦譽彎了彎唇角,一副乖順模樣,只是笑,不說話。
傅逢安聽到這句話,緩緩轉過頭。
沈秦兩家,自小姨去世後,已經多年不往來。
秦譽上次聚會,居然把秦真帶出來了。
他靜靜凝著他,不知道他最近在搞什麼。
沈念華接過話頭,慈愛地拍了拍秦譽的胳膊:
「長大了,我也算是,有了交代……」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
特護將手機遞過來:「老爺子,清雨小姐的電話。」
沈正國接過,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他瞥了傅逢安一眼,話裡帶著揶揄:
「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有誰這麼貼心的?清雨出國了還惦記著我,沒有比她更懂事的了……」
電話那頭,白清雨的聲音柔軟耐心。她細細問著沈老爺子的身體,又問什麼時候能去看他。
絮絮說了好一會兒,沈正國把話手機遞向傅逢安:「來,你也跟清雨說幾句。」
傅逢安垂眸,伸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略帶羞意的拒絕:「一會,我會打給他的。」
沈正國聽後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不偷聽你們年輕人的秘密。」
撮合之意,再明顯不過。
傅逢安只微微頷首,並不接話。
掛斷電話,白清雨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片刻後,她又撥出白父的號碼。
這一次,聲音淡了許多:「打完了,錢您記得按時打過去。」
簡單幾句,她便掛斷。
窗外是瑞士連綿的雪峰。
療養院建在半山,推開窗能看見日內瓦湖的一角,湖水映著殘雪,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白清雨轉身,從抽屜里取出那本舊相冊。
翻開,塞納河畔,兩個女孩笑得恣意張揚。
那年不過二十歲,陽光正好,風也溫柔。
白清雨指腹撫過相框裡那張臉,抬起頭,目光落向窗外。
遠處的雪山靜默著,和她一起,繼續著兩個人共同的夢想。
這樣,也很好,不是嗎?
敲門聲在這時響起。
「白小姐,到您服藥的時間了。」
……
長輩最操心的,無非是兒女婚事。
沈正國笑著開口,帶著幾分催促:「逢安,工作是沒有盡頭的。你不急,人家清雨一個小姑娘,要等你等到什麼時候?還是說,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傅逢安神色淡淡的,恭敬道:「沒有。」
沈念華瞥了兒子一眼,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責備之意,明明白白。
沈正國便順勢往下說:「那來年,能不能讓我們聽到好消息?也讓我們這群老傢伙熱鬧熱鬧……」
傅逢安薄唇微啟,那個「好」字剛起了個頭。
「外公。」
秦譽忽然出聲,看向沈正國,語氣認真:「您真要定這門親事嗎?我覺得,有點委屈逢安哥了。」
傅逢安倏地抬起頭,詫異的看向秦譽。
一旁的沈念華愣了愣,隨即笑著拍了秦譽一下:「你這孩子,說什麼呢。」
做母親的,看自己兒子自然是千好萬好,配天仙都使得。但清雨是她看著長大的,她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生個女兒,清雨幾乎就是,她想像中女兒該有的樣子。
沈正國只當秦譽是小孩子心性。
他哈哈笑起來,指著秦譽:「你這是擔心,你逢安哥結了婚就不管你了吧?」
說著,他轉向傅逢安:「來來來,趁現在,替這小子問問你。娶了媳婦,還管不管他?」
傅逢安抿唇,看著秦譽。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三言兩語回憶起來。
大舅舅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你們是不知道,譽小子小時候就這樣。逢安收到小女孩情書,全讓他偷偷給扔了,說什麼那些女孩配不上我逢安哥……」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秦譽坐在那裡聽著,面上平靜無波無瀾。
等笑聲漸歇,他才緩緩開口:
「外公,我沒有在玩笑。」
他抬起眼,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落進眾人耳朵里:
「您以為,白清雨為什麼每年都要去瑞士?」
傅逢安臉色微變。
「秦譽。」他低斥一聲,語氣沉下去,「你喝多了,回去休息吧。」
沈正國臉上的笑意僵住,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眉頭慢慢擰起來。
秦譽冷漠的望著傅逢安,那目光,和那晚客廳里,傅逢安看他時一樣無動於衷。
「哥,你確定要瞞著家裡嗎?」
沈念華聽的迷糊:「阿譽,到底怎麼回事?清雨怎麼了?」
秦譽轉過頭,安撫地看了姨媽一眼。
然後,他開口,像是在心裡練習過千百遍:
「清雨姐,大學的時候割腕自殺過。」
他說完,偏過頭,看了傅逢安一眼。
那一眼裡,有挑釁,有質問,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傅逢安怔住了。
他就那樣望著秦譽,心像是被什麼猛地拽了一下,直直往下墜。
可奇怪的是,那下墜的感覺里,又混著一絲說不清的解脫?
一石激起千層浪,滿屋子譁然。
「什麼?」
「割腕?」
「這怎麼可能……」
沈正國臉色沉下來,猛地一拍桌子:「譽小子,你可不能渾說!」
秦譽面無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
「外公,您大可以自己去查。看我是不是胡說八道。」
他頓了頓,又看向傅逢安:「或者,您可以直接問逢安哥。」
沈正國心頭一緊,他沉吟片刻,緩緩轉過頭:「逢安,你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
療養院的石階上。
秦譽正要往外邁步,明天秦家祭祖,他得趕夜航回北京。
「秦譽!」
傅逢安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秦譽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
月光落在他肩上,清冷冷的。
傅逢安站在三步開外,海風從背後吹來,他的衣擺輕輕動著。
「你為什麼這麼做?」他沉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