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藜正拖著裙擺,裊裊下樓。
夢幻紫的裙身,荷葉邊層層疊疊,像晨光初起時,第一縷煙霞。
又像小時候吃過的糖紙,柔軟、易碎,美得不真切。
目光與傅逢安對上,腳步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張緒看見萬藜走來,昨天他遠遠目睹了那一幕。
「萬小姐。」他輕聲打著招呼,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
萬藜回以淺笑。
走到傅逢安跟前,她聲音帶著不好意思:「逢安哥,你肩膀怎麼樣了?我昨天就想跟你說聲謝謝。要不是你,我不知道現在會怎麼樣呢……」
一陣柚子香飄來,傅逢安放下手中的筷子。
視線從她臉上,移到她無意識絞動的手。
「我沒事,你坐下吃飯吧。」
萬藜一怔,對上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因為窺見了他的心思,她總覺得傅逢安今天有種難得的平易近人。
在他對面坐下。
看到傅逢安微微側頭,吩咐了張緒幾句。
張緒抬腳去了廚房,女傭端上早餐,便也安靜退下了。
萬藜的刀叉偶爾碰撞出聲響。
她記得秦譽說過,小時候他們的家教便是飯桌上不能講話。
空曠的餐廳,只有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氣息卻莫名地黏稠起來。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刀叉交錯聲中越纏越緊。
萬藜能感覺到傅逢安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沉沉的。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抬頭,他會是什麼反應。
反正他喜歡她,那她便站在高位。
於是她抬起了眼。
兩道目光在晨光中相接。
傅逢安濃密的睫毛緩緩鋪開,像電影慢鏡頭裡的男主角。
他抬眼看她,聲音低緩:「怎麼了?」
?
明明是他一直在看她,現在卻問她怎麼了。
這麼會倒打一耙。
男女關係就是東風壓倒西風。
要從每一件小事做起的。
萬藜放下刀叉,笑得清純無害:「沒事,逢安哥,我吃完了。」
說著,她起身就要離開。
傅逢安看著她略微急促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笑。
下一秒,他忽然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拖曳。
緊接著,是一聲低低的抽氣聲。
萬藜一頓,緩緩轉過身子,看見他擰著眉,一副忍痛的模樣。
「怎麼了,很痛嗎?」
她忽然想起席瑞最後給她的那瓶止痛藥,效果很好,照片還存手機里。
她低頭翻找。
「嗯,很痛。」
傅逢安的聲音就在這時響起,低沉磁性。
可這句話說出口,竟帶著幾分可憐的意味。
萬藜猛地抬起頭。
晨光閃爍之間,她撞上他的臉,他正認真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萬藜看著那清明的眸子。
可憐?她怎麼可憐起一個資本家了。
哦,突然想起,他是因自己才受的傷。
「你有空嗎?可以幫我上藥嗎?我自己一個人怕是不行。」
萬藜一怔,看著他高大的身影,路過她的時候,落下這句話。
像是央求,又像是邀請。
聽到椅子的動靜,張緒從廚房探出頭來。
此刻他看著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他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平板。
事情似乎正在朝著無法預判的方向發展。
萬藜跟在傅逢安身後,上了三樓。
他的房間在東南角。
傅逢安在門口停住,伸手推開門把手,然後站定,微微側身,一副請她先進的模樣。
萬藜抬眼看去。
這個房間比她的大得多,兩面落地窗把海景框了進來,入目便是雪梨海港壯闊的弧線,歌劇院的貝殼頂在晨光中也隱約可見。
當然,萬藜也沒有忽略那張居中擺放的深色桃花心木大床。
床品是介於灰與米之間的珍珠色,枕頭隨意斜靠著,被子掀開大半……
傅逢安應該起床不久,傭人還沒來得及收拾。
萬藜的腳步忽然頓住。
臥室這種地方,似乎太過於親密了。
傅逢安垂下眼,看著她忽閃的睫毛,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沒有催促,只是將門徹底推開,然後自顧自走了進去。
那副坦蕩從容的樣子,倒像是心裡有鬼的人,是她自己。
萬藜邁進門,想了想還是將門虛掩著。
撲面而來的松木香,與傅逢安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清清冽冽地裹住了她。
傅逢安自顧自坐在沙發上,萬藜微微鬆了口氣。
他若是坐在床上,自己該不該甩他一巴掌?
萬藜走近,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擺放著的藥物,
她是學過一些急救知識的,這種簡單的消毒清創,她的確會做。
再抬眸時,傅逢安的手正一顆一顆解著自己的扣子。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過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指節分明,不緊不慢,像在拆一件禮物。
這一幕讓萬藜忽然想起,席瑞妖孽的一張臉。
可傅逢安偏偏長著一張禁慾的臉,她把這種行為與勾引掛鉤,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傅逢安看著她發直的眼神,低頭瞥了自己一眼,緩緩開口:「在看什麼?」
聲音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漫出來,帶著若有似無的調笑。
萬藜倏地拉回視線,耳尖瞬間紅了。
而傅逢安已經解完了最後一顆扣子。
襯衫向兩邊滑開,整個胸膛就這樣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晨光里。
萬藜看到他緊繃的肌肉,線條流暢地鋪展在視線里,只是那件白襯衫恰到好處地擋住了那兩點。
她微微別開眼。
哼,在看一個男人如何勾引我!
可話不能這樣說,自己還得扮演清純小白花。
「我還是叫張緒上來吧。」
傅逢安忽然輕笑了一聲,低低的:「我不喜歡別人碰我。抱歉,我自己不好脫。你能幫我一下嗎?」
萬藜對上他邀請的眸子,走近。
反正是你脫光,我又不吃虧。
她上前一步,一條腿跪上沙發,只能整個人探過去,繞著他的身子,一點點替他將襯衫褪下。
兩個人沒有肢體接觸,可那股炙熱的氣息卻避無可避,熱氣騰騰的,帶著成年男人獨有的壓迫感,從每一寸空氣里擠過來。
萬藜覺得臉頰有些熱,好不容易給他褪下來。
這才看清那處傷口,胳膊上腫了一大片,她小心地撕下敷料,底下的傷終於暴露出來。
那是一個不規則的深裂口,皮下已經發白。
她打開新的敷料包時,傷口還在緩緩往外滲著血。
萬藜心頭一驚:「我覺得你應該去醫院,或者一會兒讓家庭醫生給你弄。」
這顯然不是輕傷。
清涼的吐息細細地灑在他脖頸間,傅逢安覺得身子一緊,喉嚨深處微微發癢,像有什麼在輕輕撓。
他清了清嗓子:「你幫我弄就好。」
頓了頓,又抬眼看著她:「害怕嗎?」
萬藜是有些怕的。
她輕輕「嗯」了一聲,尾音像落在水面的葉子。
「你有發燒嗎?」萬藜躲避著他灼熱的眸子,察覺到他體溫似乎不太正常。
「不知道。」傅逢安漫不經心地開口,語氣裡帶著慵懶。
萬藜蹙了蹙眉。
說著,她抬起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
傅逢安感受著那抹冰涼,垂眸看著她湊近的臉。
晨光折進來,能看到她臉上細細的絨毛。
萬藜垂眸:「你好像發燒了。」
四目相對,只剩微塵在光束中沉浮。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住了。
在封閉的環境中,人的情緒能量流動是很緩慢的。
死水中的小小漣漪就是驚濤駭浪,之後,是暗礁叢生的愛情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