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清帳的手段,果如他殺人一般利落。
那五十名扶危都士卒在武庫與糧倉間往來穿梭,帶回的消息卻並無半分驚喜。
武庫之內的札甲,甲片多已鏽蝕剝落,內里的牛皮繩索一拽便斷。
長槍馬槊的杆部,更是因常年潮濕而變得酥脆。
至於那名義上足以支應千人的糧倉,打開木門,撲面而來的唯有令人作嘔的陳腐味。
那所謂的存糧,多是些摻了沙石,變了顏色的陳米。
莫說戰馬,便是最皮實的流民,咽下去怕也得丟了半條命。
所謂的府庫,在承平之時是官吏侵吞的好去處,在亂世之中則是應付上峰,推諉責任的擋箭牌。
孫平之流,早在這新舊交替的縫隙里,將這能換成硬通貨的物件洗劫一空。
這便是劉知遠乃至石晉留給沈冽的家底。
全是虛火。
對於此情此景,無論是沈冽還是趙匡胤,倒都沒甚驚訝。
這年頭,地方上的武庫糧倉若不是空的,那才叫見了鬼。
也難怪那孫平在城門口跪得那麼利索。
若是真讓沈冽在城外動了刀,這耀州城怕是連半個時辰都守不住。
這滿城的官吏,手裡攥著的不過是一堆爛帳和一幫只會欺負百姓的衙役,哪來的底氣跟這五百如狼似虎的扶危都硬碰硬?
而孫平這種才是這時代真正該有的活法。
上面換了皇帝,下面便換面旗幟,兵臨城下,便開門納降。
至於守土有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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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是手裡有傢伙事兒的時候才敢談的奢望。
不過孫平等人之所以交得痛快,則是因為這些東西在他們眼裡早已是廢品。
正好借著新官上任的名頭,一股腦甩給沈冽,日後若是上面查問起來,自有這個防禦使頂缸。
這是一筆精明的甩鍋帳。
「好手段。」
沈冽輕聲自語,「這也就是欺負我是個初來乍到的。若是換個脾氣暴的,怕是今晚就要殺人泄憤了。」
但這恰恰證明了沈冽的清醒。
殺人容易,但這滿城的爛帳誰來填?
孫平等人既然敢把這空殼子交出來,那必然是做好了破財免災的準備。
所以沈冽也沒發火,只是讓人將那些還能用的槍頭挑出來,剩下的爛攤子重新封存。
······
翌日。
沈冽立於府衙偏廳,看著趙匡胤扔在案几上那幾塊碎裂的鐵甲片,面色如水。
對方在城門口認了慫,獻了鑰匙,是怕死,而在府庫里留下一堆破銅爛鐵,是求生。
只要他沈冽還要維持這防禦使的名分,就得靠這幫土著去催繳賦稅,就得忍受這滿庫的荒唐。
沈冽並未急於召見那些戰戰兢婪的屬官,反而是先在後衙換了一副新甲。
這甲是高彥臨別時贈的,洗淨了血氣,沈冽在其外披了一件防禦使官袍,右袖緊束,左袖垂落。
這一身裝扮,若放在後世,便是典型的文無袖,武有甲,乃是兩宋時儒將的標準行頭。
趙匡胤跨進院子時,見著的便是這副景象。
「好!好一副皮囊,好一個少年英雄!」
趙匡胤忍不住贊了一聲。
「使君這身行頭,若是走在汴梁御街上,怕是要引得滿樓紅袖招了。」
「趙兄說笑了。」
沈冽笑道,「人靠衣裝馬靠鞍,咱們初來乍到,若不把這架子端起來,這滿城的牛鬼蛇神,怕是鎮不住。」
正說話間,楊廷腳步匆匆的從前衙跑了進來,手裡捏著一疊禮單。
「使君,那幫人又來了。」
此時的府衙門外,耀州六縣的各級官吏與豪強代表,已然排成了長龍。
他們帶回的不再是發霉的冊子,而是金銀、布帛,以及在那綾羅遮掩下的嬌俏身影。
孫平等人活得明白,沈冽在城門口展現出的殺氣,說明他是個能掀桌子的主。
既然桌子掀不得,那就往桌上擺滿足以讓英雄氣短的餌料。
孫平獻上的是一對美婢,說是遠近聞名的雙姝,富平縣令送的是幾箱絹帛。
在他們想來,沈冽這種領著幾百號兵馬奔赴耀州的防禦使,缺的無非是錢糧與享樂。
只要填飽了這頭猛虎的胃,這耀州六縣的土皇帝,依舊還是他們這些坐地虎在當。
沈冽步入大廳,主位之上,那些禮單堆積如山。
孫平領著一干官吏下拜,口中唱諾的是賀使君履新。
這些人的心思,全寫在那低垂的後腦勺上。
沈冽的目光從那一箱箱金銀上掠過,最後落在了那些嬌怯的女子身上。
「孫刺史,諸位縣尊,倒是有心了。」
沈冽心中所想,並非這些金銀能養活多少士卒,而是在這禮單背後,耀州六縣的百姓究竟被刮到了何種地步。
他骨子裡那點惻隱之心雖被戰火磨損,卻並未熄滅。
但他更清楚,此刻若大談廉潔,除了換來一陣嘲笑,絕無半點實益。
「這金銀,本官收了。」
此言一出,孫平等人如釋重負,腰杆子仿佛都硬了幾分。
若是沈冽今日擺出一副清官的架勢,將這些金銀美女拒之門外,那孫平這幫人反而會睡不著覺。
因為不收錢的長官,通常意味著所圖甚大,甚至可能是要抄家滅族的。
反之,若是沈冽收了,那在孫平等人眼裡,這位新來的防禦使便成了自己人。
貪財好色?
不怕!
就怕你不貪!
沈冽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點文人的清高作態。
「金銀入庫,充作軍資。咱們扶危都擴充太快,正好缺這筆軍費。至於那些絹帛,給弟兄們裁幾身冬衣。」
「那......那些女子呢?」楊廷撓了撓頭,試探著問道。
沈冽瞥了他一眼。
「既然送來了,便也收下。我若是不收,他們怕是今晚連覺都睡不踏實,只當我是要殺人抄家了。」
「不過,我這後衙用不了這麼多人。」
沈冽伸出兩根手指,「留下兩個看著順眼的,剩下的趙兄挑兩個,楊廷挑一個,其餘的賞給那幾個有功的隊正。」
這話一出,楊廷的眼睛瞬間亮了。
「謝使君賞!」
趙匡胤卻是微微一愣,隨即放聲大笑。
「使君倒是真性情!」
沈冽看著趙匡胤那瞭然的神色,心中也是一片清明。
他不需要當聖人。
聖人在這五代十國是活不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