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烈日當空。
中原大地暑氣熏蒸,官道上的塵土被數千雙草鞋與馬蹄翻起,直直撲向天際。
符彥卿踐諾極快,宴後次日便命人送來一匹通體純黑的良駒。
此馬名喚墨囂,骨架寬大,毛色純黑,正堪承載重甲沖陣之重負。
墨對應毛色純黑,囂則是取山海經之中西山經的神鳥之名。
郭威也未食言,甲坊署連夜開爐,那套沈冽親筆繪就的重甲已然趕製成型,如今正穩穩安置在沈冽身後的輜重車上。
倒是不愧是名匠手藝,這甲做的極好,唯一美中不足,便是那兩肩的吞肩獸仍是蓋了一層金粉。
不過內里仍是好鐵所制,雖說顯眼了些,但對於防護性倒也說不上甚壞處。
沈冽騎在那墨囂之上,隨著綿延不絕的隊伍向北行進。
這支隊伍並非高行周與慕容彥超統領的討逆先鋒,而是李從熙率領的扶危軍。
三千步騎,護衛著數不清的糧車,迤邐向北。
此番討伐鄴城,主帥高行周與副帥慕容彥超所統前軍主力早已拔營。
按朝廷規制,平叛大軍的糧草輜重多由各節度徵發民夫運送,輔以輔兵押解。
然劉知遠卻點名將扶危軍三千戰兵盡數撥充押糧之任。
這般軍令,內里大有文章。
劉知遠雖在御前許了沈冽隨軍復仇,但沈冽資歷極淺。
若強行塞入前軍充任先鋒,高行周持重必不用,慕容彥超貪功更覺掣肘。
將扶危軍整軍調來押運糧草,一來全了天子不負死事之臣的名聲,二來則是深沉的平衡之術。
扶危軍乃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之嫡系。
史弘肇留守大梁,權柄極重。
劉知遠將其麾下戰力調出京畿,既是削減禁軍將領在京兵權,也是將手伸進軍陣進行監軍。
糧道乃大軍命脈,交由史弘肇的人馬看管,無異於在兩位主帥背後懸了一隻眼睛。
且扶危軍名義上歸屬侍衛親軍,是天子的內牙嫡系。
用藩鎮的兵馬去消耗叛軍,去啃堅城,這是歷代帝王削弱地方,平定叛亂的慣用陽謀。
劉知遠自然不願讓自己的內牙過早去城牆下填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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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車轔轔,壓出極深的轍痕。
李從熙策馬行在沈冽身前,抬手抹去額頭汗水,目光望向北方。
他倒是樂見其成。
於他而言,三千兵馬不至一線,少了折損之虞。
押糧避開了初期的蟻附攻城,保存實力,只要糧道不絕,平叛功勞簿上自有一筆。
利益交匯,各取所需。
越向北,地勢越發平坦。
鄴城,距離大梁不過數百里之遙。
以這大軍的腳程,數日便可兵臨城下。
但這區區數百里,在兵家眼中,卻是一道極難跨越的天塹。
楊廷抹去額頭汗水,催馬湊近前言語。
「使君,咱們就在這後頭吃灰,那鄴城頭功怕是要被前軍搶了去。」
沈冽看他一眼,並未作答。
頭功豈是好拿的物件。
鄴城此地,襟山帶河,城池高聳,引水環護,歷來是河北道上的重鎮。
城堅池深,絕難速勝。
此事史書上早已寫得明明白白。
翻開前朝舊帳,這城池下不知埋葬了多少枯骨。
唐肅宗至德年間,安史逆賊作亂。
朝廷集結郭子儀、李嗣業等七鎮節度使合圍鄴城,討伐安慶緒。
當時的唐軍何等勢大,卻在這城下枯耗四月之久,久攻不克。
大軍頓兵堅城之下,銳氣盡失。
最終反倒讓史思明率領援軍南下,一戰潰敗唐軍,輕而易舉的摘了桃子,九節度大軍反遭潰敗,徒留千古笑柄。
前車之鑑,歷歷在目。
杜重威之所以敢首鼠兩端,拒不奉詔,甚至敢與朝廷大軍叫板,仗的便是這鄴城的城高池深。
這老賊雖是反覆無常的小人,卻非不通兵法的蠢物。
他盤踞河北多年,深諳時局。
堅城不懼強攻,只畏糧絕與內變。
高行周和慕容彥超欲速戰速決,斷無可能。
杜重威手握河北精銳,糧秣充足,且背靠契丹為援。
他深知十萬大軍勞師遠征,糧草消耗是個無底洞。
他指望著高行周和慕容彥超在這城牆下撞得頭破血流,指望著北邊的契丹人能如當年的史思明那般,揮師南下解圍。
只要能守住頭幾個月,這天下大勢便會再生變數。
沈冽目視前方,面色沉靜。
前線有高行周這等宿將坐鎮,強攻鄴城定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血肉磨坊。
劉知遠身在大梁,隨時準備御駕親征,這中原的底牌還未全數打出。
沈冽不急。
此次平叛,漢軍主帥高行周,副帥慕容彥超。
這等兵將調度,處處透著朝堂制衡的底色。
高行周曆事數朝,用兵老辣求穩。
慕容彥超乃劉知遠異父弟,性情暴烈。
主副將帥方略相左,已是軍中大忌。
更深一層,卻有一樁諱莫如深的干係。
高行周之女,早年適逢杜重威之子。
這統領十萬大軍的平叛主帥,與城頭豎起反旗的叛首,竟是嫡親的兒女親家。
此乃五代藩鎮常態。
各鎮節度使互為姻親,盤根錯節。
今日奉詔討賊,明日便可同殿稱臣。
沈冽端坐馬背,心下明鏡。
此戰決計打不起來。
高行周的帥帳之內,絕不會發下蟻附攻城的將令。
於公,牙兵乃安身立命之本。
若驅使本部嫡系填平鄴城城壕,徒耗兵力,高行周這節度使的位子便有顛覆之虞。
於私,城破之日便有親家滅門之禍。
高行周定選圍而不攻,意圖困死鄴城。
待城中糧盡,杜重威走投無路,自會開城獻降。
如此,高行周既立平定之功,又保全姻親性命。
日後杜重威縱然失卻兵權,做個富貴閒人,這門親戚依舊存續。
慕容彥超則定然不甘。
這等天家親貴急圖首功,必會頻頻催戰。
主副交鋒,鄴城之下定成泥潭。
沈冽回望後方綿延不絕的輜重車乘。
三千扶危軍,捏著十萬大軍的命脈。
自己中渡橋舊部復仇的旗號,不過是劉知遠逼迫叛軍的籌碼。
待到招降納叛之時,這籌碼便會被輕易抹去。
杜重威若降,劉知遠必受。
可沈冽絕不容杜重威活著離開鄴城。
既然大軍不願戰,主帥不想打。
那便唯有尋個契機,斷絕這城上城下的首鼠兩端。
逼迫這十萬兵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