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是困獸猶鬥,畫餅充飢,城外則是大軍雲集,頓兵堅城。
鄴城這等形勝之地,本就非是一朝一夕可拔。
自古以來,兵圍鄴城耗時經年者比比皆是。
沈冽隨李從熙押運糧草輜重,一路趲行,終是抵達這漳水之畔的漢軍大營。
營壘連綿十數里,旌旗蔽日,甲杖森嚴。
十萬大軍列陣於原野,氣象蔚為壯觀。
沿途所見巡哨甲士,步點齊整,戈矛耀日。
高行周曆事數朝,治軍確有古風,深諳營陣安扎之法,絕非那些趁亂起事的流寇草莽可比。
可雖兵臨城下,卻既無填壕附城之舉,亦無打造攻具之急。
數萬步卒每日裡除了操練,便是隔著護城河望城興嘆,倒像是來此地安營紮寨,耗費糧草的看客。
交卸車馬帳冊諸般繁冗雜務,自有營中糧秣官與隨軍文吏去核對扯皮。
李從熙身為都指揮使,入營首要之事,自是須往中軍大帳點卯交令。
沈冽作為扶危軍都虞候,自然是隨其並行。
中軍大帳。
「高太傅!我軍十萬之眾,頓兵堅城之下已五日有餘!
每日耗費錢糧無數,官家在汴梁日夜懸心,你卻還要在這漳水邊上做縮頭烏龜到幾時?!」
尚未行至帳前,便聞得其內爭吵之聲激盪,甚至伴隨著重拍案幾的悶響。
聽聞此言,李從熙頓住身形,面露難色。
此時入帳交令,無疑是主動踏入這泥潭之中,稍有不慎便會被濺一身泥點。
且這帳外的親衛看到二人前來,皆是不敢動彈。
這等主帥與副帥劍拔弩張的節骨眼上,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入內通稟?
李從熙與沈冽對視一眼,乾脆也各自按住腰間刀柄,眼觀鼻鼻觀心,靜立於帳外。
帳內,漢軍北面招討使高行周端坐帥位,面沉如水,巋然不動。
副部署慕容彥超坐於堂下,披甲按刀,語調極高,唾沫星子險些飛到帥案之上。
這主副二將,吵的乃是攻守之策。
慕容彥超吵的無非是個戰字。
他乃當今官家同母異父弟,此番掛帥出征,圖的便是那定鼎中原的首功。
鄴城若能旦夕而下,他在軍中的話語權便無可撼動。
故而他力主即刻攻城,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也要將那鄴城城牆蹚平,斬下杜重威的頭顱回大梁獻俘。
高行周吵的,卻是個穩字。
這位歷經數朝的老將,名義上是忌憚鄴城城堅池深,恐徒耗士卒性命,有損朝廷元氣。
實則不然。
高行周若真下令猛攻,自己麾下的牙兵死傷慘重不說,日後若是杜重威勢窮出降,劉知遠為了安撫河北局勢,捏著鼻子受了這降表。
他高行周豈不是兩頭不討好,平白做了惡人?
故而高行周的方略,便是圍而不攻,絕其糧道。
待城中糧盡,逼其自降。
如此既全了平叛的首功,保住了麾下嫡系兵馬,又給親家留了一條活路,日後在朝堂上相見亦不至於撕破臉皮。
一個急功近利,一個老謀深算。
兩套心思在這大帳內水火不容。
分列兩側的各鎮將校,皆是垂首斂目,無一人敢出言附和,更無一人敢上前勸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高行周是宿將元勛,門生故吏遍布軍中,極得軍心。
慕容彥超是天子近親,聖眷正濃,行事暴烈不計後果。
此時開口,無論偏向哪一頭,皆是惹禍上身。
這幫在刀尖上打滾的丘八,最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寧可乾耗著,也絕不在此刻去觸這二人的霉頭。
高行周深吸口氣,壓下心中怒火,解釋道。
「軍旅之事,講究個銜枚疾進,也講究個後發制人。」
「鄴城城堅池深,杜重威手中河北燕兵並非土雞瓦狗,更兼張璉那支幽州悍卒客居於此,求生之志甚堅。強攻,不過是拿士卒的性命去填那城壕。」
可慕容彥超絲毫不領情。
畢竟強攻之下,死的不過是藩鎮牙兵與徵發的役夫,與他這天潢貴胄的富貴何干?
兵卒死了再招便是,但首功若因拖延而生變,他這副帥的顏面便蕩然無存。
「杜逆不過是冢中枯骨,我軍只需三面合圍,一面猛攻,三日之內,本將定能摘下那老賊的項上人頭!
你這般按兵不動,莫不是還念著城裡的那門好親戚,要與那逆賊暗通款曲不成?!」
隨著慕容彥超這句話一出,爭執也已經到了白熱化。
高行周雙眼微眯,顯然是被激出了真火。
想他也是出身軍伍世家,歷仕四朝,在前朝更是官至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掌握天下禁軍。
雖說被李彥韜架空了權勢,但好歹也有個名頭不是?
於是,這位高太傅實在忍無可忍,正欲以一軍主帥的威嚴強壓慕容彥超。
「你...」
可後者毫不接招,只是冷笑數聲,便直接起身出了大帳。
帳簾掀開,卻是正撞上了帳外待命的沈冽兩人。
「扶危軍指揮使李從熙、軍都虞候沈冽,拜見慕容節度。」
二人反應極快,當即躬身叉手行禮。
慕容彥超止住腳步,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糧草到了?」
「回節度,第一批已然入庫。」李從熙答得穩妥。
「到了好,到了管飽。」
慕容彥超冷笑一聲,回頭看一眼毫無動靜的帥帳,又是嘲弄道。
「不過李指揮,你那幾百輛糧車怕是還得在這大梁與鄴城的道上多跑幾趟。」
「裡頭那位高太傅,怕是想在這漳水邊上養老了。這城,怕是得圍到那遼國新皇帝老死,咱們才能進得去!」
言罷,這位慕容節度冷哼一聲,也不聽身後兩人如何作答。
倒是直接在親兵的攙扶下上馬而去,只留給二人一陣塵土。
「哎。」
此時,帳內終於傳來了高行周一聲長嘆。
「進帳吧。」李從熙低聲喚道。
沈冽緊隨其後步入大帳。
待得二人行禮完,高行周自不可能談及方才的爭吵,只是詳細詢問了後方糧草的支應情況。
待得李從熙匯報完畢,高行周才自嘲一笑道。
「沈指揮,你既與杜逆有舊怨,且說說看,若是你,當如何?」
「回太傅。」沈冽躬身,「屬下覺得,攻城是下策,但若只是合圍,卻又給了杜逆待價而沽的機會。」
高行周嘆了口氣,並未評價沈冽的回答。
「官家許你來報仇,這是大義。但軍中大計,貴在求全。鄴城是一座堅城,老夫不能拿將士們的血去賭氣。你要等。」
沈冽聞言垂首,心中卻是一片通透。
「扶危軍不必留在南營聽那些牢騷。」
高行周似是倦了,也不再多言,只是下令道。
「李指揮使,你領兵往北,去鄴城北面立營。
你要給老夫死死卡住北面的逃路,無論城裡送出什麼求援的信使,還是城外有什麼契丹的游騎。
只要進出北境,一律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