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薛二人在邢州城下的這場潰敗,不僅僅是折損了數千甲士,丟了萬餘石軍糧那般簡單。
從地緣博弈的角度來看,這本是鎖死鄴城北路的鐵索,可如今被楊安給一刀劈開了。
洺州若是守不住,一旦契丹那邊皇位之爭結束,那便又能從鎮州源源不斷的將遼騎送至鄴城。
且這一路沒有任何天險可守,鐵騎南下,說是如入無人之境也不為過。
屆時,漢軍這十萬大軍便要陷入腹背受敵、進退維谷的泥潭。
而那杜重威,也又要換上一副天子命我守河北的狂悖面孔了。
大帳之內,高行周坐於首位,眉頭緊皺。
他這輩子歷經四朝,見多了這種驕兵必敗的戲碼。
郭從義是官家心腹,雖有武勇,可卻太把這新朝的天命當回事。
這河北大地,自安史之亂開始,就不認那勞什子天命了。
薛懷讓的洺州兵是地頭蛇,大營潰了,人往田壟溝壑里一鑽,回了洺州城還能聚起不少殘部。
可郭從義卻落得極其難堪,一萬禁軍,此刻堪堪聚攏起不到六千殘卒,且甲仗多失,銳氣喪盡。
「諸位,洺州之急,已在眉睫。」
高行周環視帳內,沉聲道。
「郭巡檢退保洺州,身邊僅餘殘兵不到六千,薛懷讓雖在收攏潰兵,但洺州軍的膽氣已被那楊安殺散了。
若是鎮州的麻答借勢南下,鄴城北路大開,咱們這在漳水邊的枯守,變成了一場笑話。」
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已經很明朗了。
要救洺州。
「慕容副帥,鎮寧軍之驍勇,天下皆知,不若從中分出兩個指揮前去救援,如何?」
高行周此計倒並非是意圖削弱這個素來對他不敬的副帥。
鎮寧軍本就駐於這河北大名府附近,熟知地形,且軍中多有歸附的驍勇胡騎,最是克制契丹那種輕騎突襲的打法。
然而,慕容彥超卻只是斜著眼,隨手把玩著自己腰間魚袋,頭都未抬半分。
去救洺州,便意味著要在那一馬平川的平原上,去硬撼契丹人的千餘精騎。
步卒對上精騎,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買賣。
更何況,這救的是別人的地盤,立的是別人的功勞,折的是自家的牙兵。
這種賠本的買賣,皇弟是決計不肯的。
「高帥,非是屬下推脫。」
見高行周不再言語,僅是等他回話,慕容彥超也不好再駁他的顏面,畢竟主副之分還在。
「我部前軍正對著鄴都的南門,杜重威日夜窺伺。
若是屬下此時分兵北上,萬一城中叛軍趁虛而出,這合圍的口子開了,誰來頂缸?
屬下以為,北面既是扶危軍在駐守,這洺州的事,就合該李指揮使去操心。」
這話讓李從熙面色一苦。
扶危軍雖說也是份屬天子內牙禁軍,可說到底,不過是各軍抽調一些所謂精銳,再加上流民潰兵改編而成。
雖說戰力沒差到只能押送糧草的地步,可去跟楊安所率的契丹精銳在平原上硬碰硬?
那跟送死又有何異?
於是這位扶危軍都指揮使忙出列叉手道:「副帥明鑑。」
「非是扶危軍怯戰,實在是整軍滿打滿算也沒有一千騎。
楊安那廝手裡的,可是麻答壓箱底的契丹精銳,這馬力,甲仗,皆非我部能敵啊。」
慕容彥超哈哈大笑,聲震帳頂。
「可你麾下不是有沈冽沈指揮?孤軍定耀州的名頭,本將可是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聽聞史都指揮說沈指揮有衛霍之勇,且又是官家欽點的中渡橋討債之人,此時不去,難道要等那杜重威老死在城裡,再去收屍不成?!」
沈冽本還疑惑這慕容彥超怎的對自己如此大的惡意。
聽聞此言倒也心下瞭然。
對事不對人罷了,說是借題發揮更切實些。
說是讓自己去北面救洺州,實則是藉此事繼續諷刺高行周的圍城之舉。
你要是早早攻城,現在還用因為擔心北面遼軍去救洺州嗎?
李從熙也是心中叫苦,這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李指揮使方才說兵少?這好辦!」
慕容彥超咂摸一下嘴,擺出一副思索的樣子,「扶危軍號稱天子親衛,進京以來,兵額超編,你李指揮使麾下便有六個指揮之眾。
既然不夠,那便從那餘下人里,勻出五個指揮的精幹,湊成五百騎,這總歸差不多了吧?」
這話就有架橋撥火兒之嫌了。
在場的誰不知道,扶危軍那所謂的六個指揮,多是步卒,先不說湊不出五百戰馬,
騎兵哪個不是各指揮的寶貝疙瘩?
如今要其餘人交出來給沈冽帶去洺州,誰能願意?
「副帥,即便有人,可扶危軍真的湊不出五百匹戰馬...」李從熙依舊在爭。
「馬不夠?」
慕容彥超等的就是這句話。
「本帥手裡什麼都缺,唯獨不缺馬!
只要沈指揮敢去,這五百匹戰馬,全由本帥的親軍里出!
高太傅,你不是要救洺州嗎?
本帥連馬都出了,你總該沒話說了吧?」
高行周微微蹙眉,他知道慕容彥超這是在借沈冽的命,來打他的臉。
諷刺他那圍而不攻的策略害得兵疲馬困。
這年輕人雖是史弘肇的人,可郭威和符彥卿那邊也來了信,要他照顧幾分。
且王去瑕的餘部這一身份,也讓高行周動了愛才之心。
「沈指揮,你...」
他正欲張口阻攔,給沈冽尋個台階。
「慕容副帥此話當真?」
沈冽竟是搶在高行周之前,穩步上前。
給馬?管夠?
還有這種好事?
帳內諸將皆是一愣,連慕容彥超都坐直了身子。
沈冽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
扶危軍雖然戰力尚可,但缺乏重騎沖陣的能力。
墨囂雖好,也僅是一騎。
如今慕容彥超願意出馬,讓他在這拉起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隊...
這不是幫他擴軍嗎?
「軍中無戲言。」慕容彥超也是正色道,「只要你敢去,五百匹好馬,今日便讓人撥入你營中。」
「屬下領命!」沈冽重重叉手行禮。
高行周在首位看得真切,心中暗自嘆息。
這個年輕人,終究還是太銳氣了些。
但將令既出,覆水難收。
「既如此,沈冽。」
高行周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即刻回北營挑人。明日一早領五百精騎出漳水,解洺州之圍。」
「你且...好自為之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