洺州城外,大雨愈來。
楊安正領著麾下的契丹騎兵在村舍間穿梭,馬背上馱著的是剛搶來的絹帛,馬後拽著的是哭嚎的婦孺。
武夫殺人越貨,以此為升遷之資,胡虜南下劫掠,以此為立國之本。
在那泥牆下,一名婦人正被兩名遼卒死死按住。
那婦人髮髻散亂,滿臉污泥,卻仍拼死護著身後那個不足十歲的孩童。
那孩童雖被嚇得面無人色,竟也生出一股子初生牛犢的狠勁,對著這群滿身血腥氣的甲士嘶吼。
「殺千刀的胡虜!我爹是義武軍的!等他帶著大軍殺回來,定要把你們通通砍了腦袋餵狗!」
「義武軍?」
這話落進楊安耳中,換來的卻是一陣肆無忌憚的狂笑。
楊安勒住馬,斜眼看向身旁那名面色陰沉的副將,語帶譏諷。
「李指揮,你聽見了麼?這小畜生說他爹是義武軍的。
說起來,你這前義武軍的主子,倒是不如一個奶娃娃有骨氣。
作何感想?」
那副將名叫李殷,現任這支遼騎的副將。
在此之前,他確實有個更響亮的身份。
晉義武軍指揮使。
當年杜重威投降,耶律德光南下,定州首當其衝。
李殷也是在那時識趣地納了投名狀,帶著麾下的漢家兒郎換了契丹人的皮。
李殷眼角微微抽動,鼻頭竟是無端一酸。
在這亂世混跡久了,良知早已是累贅,可那孩童口中義武軍三個字,卻還是扎進了他刻意遺忘的舊事裡。
曾幾何時,他也是領著這等血性兒郎在邊關巡視,護持百姓。
可如今,他卻站在胡人的戰馬旁,看著屬下的妻兒在泥潭裡掙扎。
「天下大勢,本就該是歸遼。這小兒無知,妄談什麼義武軍。」
李殷低著頭,聲音乾澀,臉上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賠笑。
為了在那麻答麾下討一條活路,不僅要賣了自家的脊樑,還得陪著這幫胡虜去踐踏自家的根底。
「既然你這麼忠心,那便由你送他們上路吧。」楊安撇了撇嘴,眼中嘲諷之色愈濃。
「也算是給你的義武軍,斷了這最後的念想。」
李殷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緊緊攥著拳頭的孩童,又看了看那絕望的婦人。
手中的橫刀重逾千鈞,卻遲遲拔不出來。
投降並不可恥,可恥的是當你投降之後,還得親手去掐滅那些曾經信任你的人眼裡的光。
就在李殷緩緩向前,那村婦絕望閉眼之際。
天際忽然划過一道耀眼的閃電,緊接著,滾滾雷聲如萬馬奔騰,自南方天際席捲而來。
雨如瓢潑般傾瀉而下。
這雨,來得太快,太狠。
老天爺仿佛也看不下去這滿地的腌臢,要用這無根之水洗刷這世間的罪孽。
楊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正欲出言催促,卻在那迷濛的雨幕盡頭,看到了一道暗黑色的線。
那線條起初極細,卻在那奔雷聲中迅速壯大,化作一股鐵流,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向此方推進。
「上馬!迎敵!」
楊安畢竟是久經沙場的宿將,那股直覺瞬間壓過了戲謔的心思。
他厲聲嘶吼,麾下的契丹精騎雖還在搶掠,反應卻也不慢,紛紛翻身上馬,想要在大路之上列陣。
「放箭!射死這幫南蠻!」
楊安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影,心中疑惑。
郭從義的大軍早已被打散了氣勢,這洺州城附近,哪裡還有這般規整的騎兵?
然而,這老天今日存了心要跟遼人做對。
那雨勢太急、太濕,契丹人手中那張筋角合成的皮弓,在這一刻竟成了擺設。
皮弦受潮變軟,原本能透甲而過的利箭,此刻射出去不過數十步便軟綿綿地跌進泥沼里。
「絕不能讓他們借了馬勢!」楊安大喝一聲,「棄弓!拔刀!衝過去!」
眼見對方已經壓到了近前,若是不起馬速迎頭撞上去,自己這方定會被對方那股衝鋒的勢頭給生生壓碎。
他必須對沖。
唯有對沖,才能靠著精湛的馬術搏得生機。
楊安在耳邊瘋狂地催促,李殷此時也回過了神。
他深深看了那僥倖逃過一劫的婦人一眼,嘴唇蠕動,終是輕嘆了一聲。
「對不住。」
只是不知道這一聲對不住是給那婦人的,還是給自己的。
隨即,他也翻身上馬,從馬鞍側摘下長槍,帶著剩下的士卒跟了上去。
在這洺州平原的雨夜,兩股鐵流在泥濘中即將對撞。
十丈。
五丈。
李殷作為前鋒,透過那模糊的雨霧,終於看清了對方陣前的那員將領。
那人全身披掛著一套純黑鎧甲,那甲冑形制古怪,去掉了繁瑣的修飾,唯有兩肩的金色吞肩獸在雷光下閃著寒芒。
而座下那匹黑馬,其形如龍,馬蹄踏地聲如擂鼓。
那將領左手持橫刀,右手平舉長矟,槍尖在雨中紋絲不動。
這等氣象,絕非那洺州郭薛兩部的騎軍。
在這生死一線之際,李殷的心頭忽然湧起一股子莫名的悸動。
他仿佛想起了當年義武軍之時,他也是這般沖向敵陣。
於是,這位遼軍副將也不知是發了什麼瘋,竟是提了馬速,在那奔雷般的沖勢中,雙目赤紅的對著那將領大喝了一聲。
「來者何人?!」
他想求一個名號。
即便是死,他也想知道,在這已經爛透了的中原,究竟是誰還敢帶著騎軍來撞這遼騎的大陣。
沈冽騎在墨囂背上,只覺得渾身的熱血都已沸騰。
他根本不在乎對方是誰。
是貳臣也好,是忠烈也罷。
在這戰場上,穿著那身胡服,領著那支叛軍,便是必殺之人。
墨囂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馬蹄踐踏泥水的響聲壓過了雷鳴。
兩馬交錯,勝負只在彈指之間。
李殷自忖武藝不弱,挺槍便刺。
沈冽只是微微側身便避開了李殷的長槍,在那兩馬交錯的瞬息之間,右手長矟猛地探出。
噗嗤!
那是利刃透甲入肉的聲音。
借著兩匹戰馬相向衝撞的巨大慣性,沈冽長矟直入李殷的胸膛,從其後背貫穿而出。
李殷原本準備怒吼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他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將他從馬背上生生拎起。
沈冽並沒有鬆手,而是借著那股無法阻擋的沖勢,右臂發力,順著兩馬交錯的力道向側後方一摜。
李殷那魁梧的軀體,此刻竟變得毫無重量一般,被沈冽生生從馬背上挑起,然後重重甩倒在泥水之中。
他仰面躺在泥水中,鮮血在雨水的沖刷下迅速散開。
看著那漢將把遼軍沖得粉碎,李殷的嘴角竟露出了解脫的笑意。
原來,漢家還是有能殺人的漢子的。
這天下,終究是這些有膽氣的年輕人說了算。
他這等斷了脊樑的舊人,合該死在這洺州的雨里。
直到此時,沈冽那因高速移動而變得有些低沉的回應,才在李殷已然開始渙散的意識邊緣炸響。
「耀州,沈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