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戰陣上的士氣,說來玄異,實則最是功利不過。
並非是什麼聖賢教誨下的捨生取義,而是基於強弱易位時的本能權衡。
是以,當李殷被沈冽一矟摜飛時,這場戰爭的天平已經生生朝著漢軍斜了過去。
大雨如注,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得模糊起來。
戰陣中央,兩股鐵流已然絞殺在一起,兩軍對沖的慘狀已然難用言語來形容。
人叫,馬嘶,在這雷鳴大作的夏雨中匯成一片。
沈冽並未在那李殷的屍身旁做停留,實際上,當李殷完全喪失意識之前,他便已經帶著人準備鑿進遼軍陣中。
「隨我沖陣!」
隨著這一句滿是狂氣的話語落下,沈冽狠狠撞入遼軍陣中。
他左手橫刀反握,與右手的長矟交替揮舞。
每一刀劈下,必有一名遼卒滾鞍下馬,每一矟刺出,定能在那胡服上挑出一朵血花。
趙匡胤緊隨其後,這位此時正處於武力巔峰,他使一桿盤龍棍。
掃、撥、挑、砸。
每一動作都簡練無比,毫無花哨。
楊廷與劉慶則一左一右,護住沈冽的側翼。
這兩名沈冽的親信,此時已然徹底打紅了眼。
正所謂,兵隨將轉,將乃兵魂。
沈冽這一指揮的五百騎,多是拼湊而來的新卒,本不該有這般戰力。
可在這大雨傾盆,胡虜皮弓盡廢的剎那,在這主將一槍挑殺敵將的瞬間。
一種屬於漢家武夫的血性被徹底點燃。
既然皮弓沒用了,大家便都是兩條胳膊兩隻眼,拼的是誰的命硬,誰的心狠。
契丹人雖強,卻強在勢,而非強在氣。
只要你比他更凶,更硬,這些看似不可一世的胡虜,也不過是土雞瓦狗罷了。
戰場博弈,最重者莫過於先手之勢。
楊安此番搶掠本已讓麾下士卒生了惰氣,且暴雨浸皮弦,弩矢盡廢,已是折了羽翼。
反觀沈冽,挾著借馬千里的孤注一擲,更兼那一身重甲,整個人如同一柄墨色長刀,直挺挺切入了遼軍的腹地。
於是這洺州城外的戰場倒是變得奇異了起來。
楊安在陣中,急得牙都快咬碎了。
自從那三箭定天下的莊宗李存勖歸天以後,這中原的漢人軍隊,見著契丹騎兵多是縮在城頭或盾陣之後。
即便有敢於出城野戰者,也多是憑藉人數優勢搞些圍剿。
像對方這般,以寡擊眾,且是直接以騎對騎,硬生生正面撞進來的殺才,他已有二十年未曾見過了。
「哪來的殺才!這中原何時養出了這等不要命的瘋狗?!」
楊安眼睜睜看著李殷被一槍扎透,看著那名黑甲將領帶著左右親衛在他原本嚴整的陣型中橫衝直撞。
其武勇竟有幾分昔年李存孝的遺風,所過之處,竟無一合之敵!
環顧四周,原本占據優勢的契丹陣型,竟在對方這不講道理的衝勁下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想不明白。
按理來說,對方帶五百騎衝擊千人騎軍,應當是於雙軍接戰之時便被頓住攻勢,之後自己只需讓兩翼騎兵合圍,便能吃下這隻騎軍。
可眼前這支騎兵,竟像是與那黑甲將領同生共死一般,寧可被遼軍的長矛對穿,也要在死前把對方拖下馬去。
若是讓對方再這麼鑿穿兩次,他這千人隊就得在這洺州城下全軍覆沒。
士氣這東西,聚起來如滴水成石,需經年累月的勝仗與重賞去餵。
可潰起來卻如山崩地裂,只需剎那間的自我懷疑。
若讓對方再這樣衝殺下去,即便是遼軍中最精銳的皮室軍,在那份不可勝的幻覺產生後,也只會變成待宰的牛羊。
「去!告訴楊袞將軍!」
楊安隨手抓過一名親兵,嘶吼道,「洺州城外有漢軍精銳!讓他速領那一千五百騎南下合圍!莫要在後頭磨蹭了!」
那親兵諾諾而退,消失在雨幕之中。
楊安非是蠢材,他明白,單靠自己手裡剩下這點人,即便能贏,怕是也得折個乾淨。
他必須拉上楊袞這個滑頭。
只要楊袞那支生力軍一到,這五百騎即便是個個生了三頭六臂,也逃不出這洺南平原。
吩咐完親兵,楊安本人也顧不得在後方督戰。
「隨我來!殺了那黑甲的!」
他提起手中狼牙棒,雙腿猛夾馬腹,領著精銳親衛直奔漢軍的前方殺去。
楊安很清楚,這種近乎自殺式的衝擊,最是考驗將領的威望。
所以,他得親手掐斷這支漢軍的魂。
與此同時,洺州城頭。
郭從義與薛懷讓這對難兄難弟,正披著蓑衣,趴在女牆邊上望向遠方。
雨幕太重,看不清戰陣詳情,但依舊能傳來馬蹄震顫和沉悶的喊殺聲。
「薛防禦...你聽!」
郭從義畢竟是悍將,那耳朵靈得很,「馬蹄聲沉且雜,是騎陣在對沖!有咱們的援兵來了!」
薛懷讓一愣,揉了揉眼極目望去:「援兵?高太傅派人來了?可高太傅不是在圍城嗎?怎麼突然派了騎軍北上?」
兩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慮。
郭從義是劉知遠的心腹,對禁軍序列了如指掌。
可搜遍腦海,也想不出哪位節度,敢在兵力劣勢的情況下,對契丹精銳騎軍發起這種自殺式的衝鋒。
但不管是哪路神仙來了,只要是打著漢旗,那便是他們的救命稻草。
「管他是誰!」
郭從義咬了咬牙,「人家既然是來救洺州的,咱們若是縮在城裡當烏龜,不僅日後在官家面前沒法交代,便是這滿城的百姓也得把咱們脊梁骨戳斷了!」
「薛防禦!敢不敢隨本將殺出去?」
薛懷讓看著遠處那契丹散騎,又想起前幾日被楊安襲營的狼狽,心頭也是一股子惡火升騰。
「有什麼不敢的!若是今日坐視援軍在眼皮子底下戰死,你我二人,怕是連做鬼都沒個囫圇屍首。」
「郭巡檢且先下城點兵,我這就讓人開城門!」
隨後,洺州南門轟然開啟,吊橋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