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紙上談兵
大梁城,護聖都指揮使府邸。
今日難得天晴,沈冽專程來找趙匡胤敘舊。
趙弘殷在軍營當值未歸,這府里便由趙匡胤招呼客人。
兩人在廊下相對而坐,吃喝全無講究,只顧大口飲酒。
院子中央擺著一個簡易沙盤,有一個八歲稚童正蹲在沙盤邊,手裡捏著幾根樹枝,在沙堆上比劃。
正是趙匡胤的弟弟,趙匡義。
「按使君所言,趙匡贊交了印信,帶著親衛往大梁來。此時關中無主。」趙匡胤抬眼看沈冽。
「但孟蜀的兵馬可不會停,蜀軍若是出關,關中必有大戰。」
沈冽點頭陳述局勢。
「官家讓我去耀州,便是防著蜀軍。趙匡贊入京,長安城內群龍無首,那些晉昌軍的舊部必然人心惶惶。
蜀軍若破大散關,直逼長安,耀州便是長安背後的屏障。」
趙匡胤眉頭一皺,說出自己心中所憂。
「去耀州,必與蜀軍交戰。兩國大軍對壘,動輒數萬人。」趙匡胤看著沈冽。
「晏昭,咱們手裡只有五百重騎和當初留下的那兩千團練。
重騎衝鋒,人馬體力耗盡,必須退回本陣休整。
若無精銳步卒跟進掩殺,敵陣須臾便能合攏。重騎陷入重圍,必死無疑。」
趙匡胤特意在精銳二字上提了重音,意思很明顯,那兩千團練基本是聊勝於無。
沈冽未曾反駁。
鎮州之戰,他帶五百人沖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兩國交鋒,堂堂正正的陣地戰,不可能次次靠主將帶著幾百人去賭命。
「耀州軍缺人。」沈冽直言,「缺兵,更缺將。」
「不錯。」趙匡胤點點頭。
統領大軍需設中軍、左翼、右翼、前鋒、後軍。
各軍需要指揮,各營需要都頭,各隊需要隊正。
懂兵之人,缺一不可。
可耀州軍現今將領滿打滿算只有兩個人。
「我準備去尋父親,從禁軍中討要一批軍校。耀州軍的架子,必須在大梁城裡搭起來。」
沈冽定下計策。
「沈使君確實是需要將領,畢竟在鎮州這一戰,就打得是毫無章法。」
話音剛落,便有一聲童音在院子裡突兀響起。
只見趙匡義將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沈冽。
趙匡胤手腕一抖,酒水灑落幾滴。
而趙匡義則全無察覺,繼續板著臉點評。
「騎兵怎能直接沖陣?你兵力少,當在城外列成偃月陣,以步卒重盾頂在前方,兩翼埋伏弓弩手。
等皮室軍沖陣,中軍後撤,兩翼合圍,這才是兵法正道。」
院內安靜了一瞬。
沈冽未曾說話,喝了一口茶,看向趙匡胤。
趙匡胤臉色陰沉。
趙匡義見無人反駁,膽子更大。
「遼軍將領若讀過兵書,只需布下八卦陣或雁翎陣。
前軍豎長矛,兩翼弓弩齊發,後軍輕騎包抄。你那五百重騎沖入陣中,便會深陷泥沼。
馬匹失去速度,重甲變成累贅。
長槍刺馬腿,撓鉤拉騎兵。你們必全軍覆沒。」
趙匡義下巴微抬,神色得意。
「你能在鎮州贏,全靠遼軍主將無能,加上你運氣好。
若換做我領軍,定然先立下營寨,廣挖壕溝,步步為營。
用車陣結成圓陣,穩紮穩打。豈會如你這般,只憑匹夫之勇,行險僥倖?」
沈冽將茶盞放回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而趙匡胤則站起身來,走到趙匡義面前。
趙匡義仰起頭,看著兄長:「二哥,我引經據典,難道哪一句說錯了?」
趙匡胤沒有回答。
他伸出右手,一把攥住趙匡義的後衣領,將這八歲的男童憑空拎了起來。
「大哥!你作甚!」趙匡義雙腳離地,胡亂蹬踏。
趙匡胤提著趙匡義,走到一旁角落,那裡放著一張胡凳。
趙匡胤將趙匡義按在胡凳上,使其面朝下趴著。
他左手壓住男童後背,右手解下腰間掛著的馬鞭。
馬鞭對摺。
「八卦陣?」
啪!
對摺的馬鞭抽在趙匡義臀部,男童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劇烈掙扎。
「雁翎陣?」
啪!
又是一鞭。
「馬腿撓鉤?」
啪!
趙匡胤手下全無留情。
三鞭下去,趙匡義的棉袍被打得凹陷,哭喊聲震耳欲聾。
「你讀了兩卷破兵書,便敢在這裡談兵論陣!」
趙匡胤是發了真火。
「鎮州北街寬不過三丈。兩翼如何包抄?營寨如何設立?
遼軍鐵騎轉瞬即至,你廣挖壕溝?
等你溝挖了一半,人頭早被契丹人砍下來當球踢了!」
啪!
馬鞭再次落下。
「戰場上全是血肉。人走在上面打滑,馬跑在上面摔跤。
前排兵卒腦漿進裂,後排兵卒嚇得尿褲子。
你跟他們講兵法大忌?你跟他們講步步為營?
五百人壓上去,靠的是不要命的凶氣!
氣一泄,全軍崩潰!」
趙匡義哭得涕淚橫流,雙手死死抓住胡凳邊緣。
沈冽看著眼前這齣鬧劇,心中覺得頗有意思。
這便是日後那個在高梁河駕著驢車狂奔的宋太宗,如今正被親哥吊起來打。
「元朗,停手。」沈冽開口道,「孩子年幼,打壞了趙護聖要心疼。打兩下肉厚的地方便罷,莫傷了骨頭。」
這勸架的言語全無誠意,嘴裡勸阻,身體卻未曾離開石凳半寸。
趙匡義的戰術分析在紙面上固然挑不出大錯,但未經戰陣的孩童,根本不懂戰場上的瞬息萬變。
那時遼軍鐵騎連環,根本沒有設伏的空當,正面鑿穿是唯一的生機。
趙匡胤聽到沈冽勸阻,又抽了一鞭,方才停手。
他扔下馬鞭,鬆開左手,趙匡義從胡凳上滾落,摔在地上。
他捂著屁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滾帶爬地往內院跑,邊跑邊回頭放狠話。
「你們不講理!我不服!」
趙匡胤瞪他一眼,隨即氣喘吁吁地坐到沈冽對面,抓起一塊肉塞進嘴裡。
「這豎子整日捧著書簡,自以為胸中藏有百萬兵。若不打醒他,日後真上了戰場,便是害人害己。」
趙匡胤用力咀嚼,「使君見笑了。」
「紙上談兵,歷朝歷代皆有。趙括長平之戰埋骨四十萬。孩子尚小,打一頓長個記性也好。」沈冽只是一笑。
這趙匡義不說能比趙括,但也是不遑多讓。
雍熙北伐,三路二十萬大軍全面潰敗,精銳盡失,使得燕雲十六州再無奪回的可能,更是導致終宋一朝只能給北方遊牧政權當孫子。
所以,在沈冽看來,這打的還是輕了些。
兩人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關中局勢上。
「方才說到招募將校。」趙匡胤言歸正傳。
「耀州距離大梁千里。大軍開拔,將領必須提前敲定。晏昭,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沈冽思索片刻。
「禁軍中層將校多有派系。我若貿然去要人,必定得罪各路統兵大將。
史公那邊,他送了我甲冑兵器,再向他要人,便是不知進退。
此事,只能落在義父身上。」
趙匡胤點頭。
郭威執掌樞密院,調動幾個底層軍官,名正言順,且不會引人猜忌。
「我明日去請義父下調令。」沈冽正色道。
「趙匡贊入京,只帶了親衛。晉昌軍留在長安的兵馬,仍有近萬人。
這些人群龍無首,最易生變。我們去耀州,第一戰未必是打蜀軍,極有可能是平定長安的叛軍。」
趙匡胤目光一凜。
「你是說,長安會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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