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祥前廳。
陳平安拿著毛筆,在一塊嶄新的水牌上利落地寫下七個大字。
「水晶薄荷馬蹄糕。」
陳平安將毛筆往硯台上一擱,順手抄起櫃檯上的紅硃砂筆,在最底端添了一行小字。
「明日發售,每日僅限兩百份,售完即止。」
水牌一掛出去,隊伍里買綠豆糕的街坊們全探頭瞅了過來,對著「薄荷馬蹄」幾個字犯嘀咕。
「陳經理,這薄荷馬蹄是個什麼吃法?」李大爺敲了敲拐杖,滿臉好奇。
「咱們吃過綠豆糕,這馬蹄糕難不成也是沙沙的面乎乎的?」
「這大伏天的,吃多了面乎的東西,肚子裡可不舒坦啊。」張大媽跟著附和。
陳平安從櫃檯後繞出來,樂呵呵地賣了個關子。
「李大爺,張大媽,這您幾位可就猜錯了。」
「這糕點,晶瑩剔透,冰涼爽脆。」
「一口咬下去,滿嘴的薄荷清涼,裡面還嵌著雪白的馬蹄丁,嚼著嘎嘣脆!」
陳平安一拍大腿,拔高音量。
「吃完這一塊,保准您把這三伏天的暑氣全給消下去!比那冰鎮西瓜還解渴!」
人群頓時熱鬧起來。
幾個老主顧聽得直咽口水,手直接摸向了褲兜。
「兩百份?這哪夠分啊!」
「陳經理,我現在就交錢定一份行不行?我出雙倍價錢!」
陳平安連連擺手,將幾張遞過來的鈔票推了回去。
「沈師傅定下的規矩,不預售,不留貨。明兒準時,誰排在前面算誰的!」
街坊們一聽沒法預定,一個個盯著水牌直拍大腿,盤算著明天得起多早。
站在隊伍末尾的幾個別家鋪子的夥計,聽到這話,互相使了個眼色,溜出人群,給自家掌柜報信去了。
傍晚時分。
後廚的灶火漸漸熄滅。
沈硯解下腰間的白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
他走到水盆邊,將雙手浸入清水,仔細洗去指縫裡殘留的粉漿。
沈硯轉過身,看向還在案板前忙活的楊文學和老馬。
「文學,老馬。」
兩人立刻停下手裡的活。
「明早的馬蹄粉漿,必須提前半個時辰過篩。薄荷水要現熬現沖,涼了味道就散了,糕體發渾,賣相就毀了。」
「記住了,火候卡死在八分鐘。」
兩人連連點頭。
沈硯擦乾手,推著停在後院的自行車,出了福源祥的後門。
一路騎回南鑼鼓巷。
剛拐進胡同口,沈硯握著車把的手一頓。
九十四號院門外,一個挎著帆布包的身影正來迴轉悠。
劉大媽。
今天她沒拿那把破蒲扇,腋下夾著個厚厚的公文包,滿頭大汗卻一步不離大門。
隔壁院出來的閻埠貴正湊在旁邊,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臉盆,正腆著臉搭腔。
沈硯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回是真躲不過去了。
車輪穩穩停在劉大媽面前。
閻埠貴看見沈硯,乾笑兩聲,趕緊縮著脖子往後退。
「沈師傅下班啦。那什麼,我家裡水開了,先回了啊。」
閻埠貴端著臉盆,直接溜回了九十五號院,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劉大媽迎上前,一把攥住沈硯的自行車把手。
「哎喲,沈師傅,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沈硯苦笑一聲,也沒推辭,掏出鑰匙捅開大門。
「劉大媽,您這工作態度,街道辦高低得給您頒個勞模。進屋說吧,外頭熱。」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正屋。
沈硯把倒滿涼白開的茶缸子推過去。
劉大媽水都沒喝一口,從包里掏出那本厚厚的紅皮名冊,往八仙桌上一擱,重重地敲了敲桌子。
「沈師傅,大媽今天可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你徒弟楊文學,相親成了,這事兒現在全南城都知道了!」
「人家可馬上就要辦酒席!」
劉大媽手指點著桌面,梆梆作響。
「徒弟都要成家立業了,你這個當師傅的還打光棍?這要是傳出去,別人怎麼編排?」
「說你沈師傅手藝雖好,卻是個不通人情的孤家寡人?這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硯心裡暗嘆一聲。
這老太太算是捏住了七寸,拿徒弟的婚事來堵嘴,把「工作忙」的藉口封得死死的。
要是再拿連軸轉當擋箭牌,就真顯得不近人情了,可他身上的秘密絕不能暴露,屋裡要是多雙眼睛,以後大半夜的烤全羊、燉鲶魚還怎麼拿出來?
見沈硯不接茬,劉大媽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順了順氣,語氣緩和下來。
「沈師傅,大媽知道你眼界高。你這條件擺在這兒,多少大姑娘排著隊想進你這院子。」
「你就當體諒體諒大媽,支持一下咱們街道辦的婚姻調配工作,行不行?」
劉大媽一拍大腿,大包大攬道。
「你要是覺得這名冊上的姑娘都不合眼緣,那好辦!」
「你喜歡什麼樣的,高矮胖瘦,什麼脾氣秉性,你劃下道來!」
「大媽就算把整個四九城翻個底朝天,也給你找個稱心如意的!」
沈硯看著劉大媽那副「今天不答應就不走」的架勢。
再推辭下去,明天街道辦主任怕是要親自上門做思想工作了。
既然躲不掉,不如提幾個刁鑽的條件,讓這老太太自己打退堂鼓。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有符合條件的,也必須得是個互不干涉、方便自己守住秘密的人選。
「行,劉大媽。」
「既然您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再推辭就不識抬舉了,但我有幾個要求。」
沈硯放下茶缸,豎起三根手指。
劉大媽眼睛一亮,手已經摸向了包里的鋼筆。
「第一。」
「我後廚事多,經常早出晚歸。對方必須得是個能自己照顧自己的,不能黏人。我沒空天天圍著媳婦轉。」
劉大媽愣了一下,點點頭。這年頭雙職工的家庭多,獨立點也是好事。
「第二。」
沈硯繼續說道。
「我這人喜歡清靜,受不了嘰嘰喳喳。脾氣得溫和,不能是個碎嘴子,更不能東家長西家短地搬弄是非。」
劉大媽笑容一頓。這年頭的姑娘,哪個下班不愛在院子裡湊堆聊天?這條件確實有點苛刻。
「第三。」
沈硯壓低嗓音,拋出最苛刻的一條。
「最好是有自己的正經工作,而且工作得忙。別一天到晚盯著我的事兒,大家各忙各的,互不干涉最好。」
沈硯說完,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這三個條件加在一塊兒,在這個年代簡直就是離譜。不黏人、不碎嘴、工作忙不顧家。
哪個好人家的姑娘願意過這種喪偶式的日子?
這下總該知難而退了吧。
劉大媽聽完愣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嗓門都拔高了。
「哎喲喂!」
她這一嗓子,嚇了沈硯一跳。
「沈師傅,你這要求,簡直就是照著她長的啊!」
沈硯一口水差點嗆在嗓子眼。
這都能有符合的?
劉大媽手指沾了點唾沫,嘩啦啦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一張黑白照片湊了過來。
「這姑娘,不僅完全符合你的條件,而且身份特殊!」
劉大媽壓低了聲音。
「一般人根本降不住她。但要是你沈師傅,絕對是天作之合!」
劉大媽「啪」地合上名冊,夾起公文包。
「明天中午,我帶她來見你!就這麼定了!」
說罷,劉大媽直接就往外走,根本沒給沈硯在開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