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快速吃完早飯。
老齊推開後門,帶著沈硯三人走到院裡。
院牆根停著一輛掉漆的福特皮卡,車斗里堆滿了沾著油污的木條箱。
老齊反手關門,從大衣內側抽出一把沉甸甸的柯爾特M1911,倒轉槍柄,遞給小趙。
小趙接過槍,拇指一按,退出彈匣,黃澄澄的子彈壓得滿滿當當。
咔噠!彈匣推回去,拉套筒上膛,關閉保險,小趙撩起外套下擺,把槍別進後腰,動作乾脆利落。
老齊又遞過來三本皺巴巴的證件。
「日本商社的底子太扎眼,去碼頭容易被盯上,這是唐人街福臨門餐館的採購證。」
沈硯接過證件翻開,上面有他的名字,劉昴星,身份是主廚。
「遇到盤查別慌,一口咬定是去進貨的。」老齊拍了拍皮卡的引擎蓋。
小趙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座,沈硯拉開副駕坐進去,陳東緊跟著爬進后座。
皮卡打火,駛出街區。
街道寬闊,兩旁的商店櫥窗里堆滿成塊的黃油、奶酪,還有掛成排的熏火腿。
一輛接一輛的卡車從皮卡旁邊轟隆隆開過,卡車甚至沒有車廂蓋,大量的白麵粉被防雨布隨意裹著。
還有掛著冷凍標誌的肉類運輸車,車門縫隙里往外冒著冷氣。
陳東盯著那些卡車,咬牙切齒,「這幫資本家……」
沈硯沒接茬,視線跟著那些駛向港口的重型卡車移動。
五十萬噸小麥是公家的帳,他沈硯大老遠跑這一趟,總得給自己帶點「土特產」。
這滿大街的物資,等任務結束那天,不把空間裝滿,簡直是對不起這趟公差!
至於錢,什麼錢?當年慈禧已經給過了。
皮卡顛簸了一下,輪胎碾過一條生鏽的鐵軌,駛入碼頭周邊的集散區。
越往前開,刺鼻的海腥味和穀物發酵酸氣越重,順著車窗縫直往鼻子裡鑽。
小趙打了一把方向盤,把皮卡拐到一條隱蔽巷口,熄火。
三人推開車門跳下車。
沈硯脫下大衣扔進車裡,換上一件油乎乎的粗布工裝,戴上一頂破帽子,帽檐壓低,遮住大半張臉。
陳東和小趙也換上了同樣的打扮。
三個人往那一站,活脫脫就是唐人街餐館出來干苦力的夥計。
「分開走還是一起?」小趙眼神警覺地掃了一圈。
「一起。」沈硯把雙手插進工裝口袋,「分開太顯眼,陳東跟著我翻譯,小趙你留意後路。」
三人走出巷口,徒步進入市場。
集散區大得驚人,一眼望不到頭的巨型鐵皮倉庫橫在海岸線上。
叉車在倉庫之間穿梭,搬運著成噸的貨物。
白人商販在大聲叫賣,夾雜著各國土語的討價還價聲。
沈硯走在最前面。
他停在一個賣蔬菜的攤位前,拿起一顆蔬菜翻看,表面上是在挑菜,實則餘光正留意著四周動靜。
三名穿著制服的白人保安正從兩座倉庫中間的通道走出來,手裡拎著警棍,腰帶上掛著左輪。
沈硯隨手把菜扔回攤位,拍了拍手上的泥,慢悠悠地往前踱步。
十五分鐘一趟,卸貨平台的通風口都沒有防盜網,進退路線已經摸透了。
踩點歸踩點,正事不能忘,史密斯和皮埃爾那邊還等著他教廚師。
沈硯停在一個香料攤前,攤子上擺著幾十個麻袋,裡面裝滿五顏六色的粉末和乾草。
攤主是個大鬍子白人,瞥了他們一眼,沒搭理,唐人街的窮鬼買不起高級貨,這是碼頭上的共識。
沈硯也不在意,他伸手抓起一把本地產的干迷迭香,放在鼻尖嗅了嗅。
香氣很沖,完全沒有中式香料那種經過炮製後的醇厚與層次感。
接著他又捏起幾粒黑胡椒,指甲用力一掐,辛辣味直衝鼻腔。
沈硯拍掉手上的碎屑笑了笑,就是它了。
洋人的味蕾早就被重油重鹽破壞了,根本品不出中式香料里的「君臣佐使」,這股簡單粗暴的香氣,正好契合他們追求刺激的習慣。
「問他,這些香料怎麼賣。」沈硯偏頭對陳東說。
陳東上前,用英語快速詢問。
大鬍子攤主不耐煩地比劃了一個手勢。
「買兩斤。」沈硯掏出幾張加元遞過去。
拎著香料,三人轉入海鮮區,這裡的氣味更加濃烈,地面積滿污水,到處是散落的魚鱗和蝦殼。
沈硯在一個巨大的水產槽前停下。
槽子裡密密麻麻爬滿暗紅色的珍寶蟹,每一隻都有碗口大小,旁邊的玻璃缸里,幾隻體型誇張的龍蝦正揮舞著大螯。
「陳東,問問價格,還有捕撈周期。」
陳東和穿著防水膠衣的漁夫交流了幾句。
漁夫是個滿臉橫肉的白人,聽完陳東的話,大笑起來,他指著水產槽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大聲嚷嚷。
周圍幾個攤販也跟著鬨笑起來。
陳東沉下臉,轉頭看向沈硯:「劉師傅,這孫子嘴巴不乾淨,他說這種帶硬殼的海蟲子只有唐人街的窮鬼才吃,本地人根本看不上眼,我們要買就趕緊掏錢,別擋著他做正經生意。」
沈硯聽完,眼皮都沒抬,暴殄天物,不過這正中他下懷。
海參和乾貝這種需要複雜泡發工藝的頂級乾貨,洋廚子根本學不會,但珍寶蟹和龍蝦不同。
只要用中式的高湯打底,配上本地香料去腥提鮮,這些便宜海貨完全可以端上那些資本家的餐桌!
「挑個大活泛的,裝三袋。」沈硯吩咐道。
小趙立刻上前,手腳麻利地挑揀起來,漁夫見他們真買,冷哼一聲,扔過來幾個破麻袋。
沈硯掏出幾張加元,拍在沾滿魚鱗的案板上。
最後是肉類。
肉類交易區在集散區的最深處,一排排收拾乾淨的牛羊掛在架子上。
本地農場主正在切割牛肉,最受歡迎的是西冷和菲力,這些部位肉質細嫩,適合洋人那套粗暴的煎烤。
沈硯直接略過那些昂貴的部位,走到一個角落。
案板後站著個膀大腰圓的屠夫,手裡正拿著磨刀棒蹭著剔骨刀。
案板上扔著幾大塊帶骨的牛肋排,這是安格斯牛的肋條部位。
沈硯伸手按了按肉質。
有點硬,纖維粗大,洋人嫌棄這種肉嚼不爛,但在沈硯眼裡,這塊肉簡直是為中餐量身定做的!
肥瘦相間,紋理分明,只要經過中式手法的長時間慢火燜燉,粗大的纖維不僅不會柴,反而能像海綿一樣,吸滿濃郁的醬汁,做到真正的入口即化。
用洋人最看不上的邊角料,做出他們這輩子都沒吃過的頂級美味,這才叫降維打擊!
「這幾塊肋排,我要了。」沈硯指著案板。
屠夫停下磨刀,瞥了沈硯一眼,用刀尖敲了敲案板:「整塊賣,不代切,你們唐人街那小菜刀,剁得動這牛骨頭嗎?」
沈硯沒搭茬,目光一掃,直接從屠夫的刀架里抽出一把斬骨刀。
屠夫臉色一沉,大手剛要探過來抓人。
沈硯手腕一翻,手起刀落,砰!砰!砰!
連續三聲悶響,刀刃精準地順著牛肋骨的縫隙切入,厚重的牛肋排瞬間被切成大小均勻的三長條!
斬骨刀「啪」地一聲剁在案板上。
屠夫張著嘴,盯著案板上切好的牛肉,直接看傻了眼。
「包起來。」沈硯掏出錢扔在案板上。
屠夫再也不敢廢話,手忙腳亂地用油紙把牛肉裹好。
採購全部結束。
小趙兩隻手各拎著一個滴水的麻袋,沈硯拿著牛肋排,香料和配菜,陳東則是負責警戒。
沈硯走在最前面,領著兩人原路返回。
「劉師傅,咱們買這些便宜貨,史密斯他們能認帳嗎?」陳東有些擔憂,畢竟昨晚那頓飯用的都是極品食材。
「洋人能吃明白什麼?」沈硯腳步不停,「只要把醬汁調好,肉燉爛,他們吃不出區別,真給他們吃極品,那才是糟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