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沈硯已經在家裡吃完早飯,騎著自行車來到福源祥。
前廳里已經忙活開了,陳平安正踩著一條長板凳,踮著腳尖,把一塊新寫好的水牌往門框的鐵釘上套。
「沈師傅早。」陳平安聽見動靜,偏過頭打了個招呼,手裡穩穩噹噹把水牌掛好。
沈硯應了一聲,沒在前廳多待,直接穿過迴廊進了後廚。
他站在最裡頭的大案板前,手裡揉著一團發麵,平時揉面講究個巧勁,但他今天手底下跟砸夯似的,案板被按得砰砰響。
他一邊揉面,嘴裡還哼著走調的梆子腔,憋笑憋得臉都紅了,旁邊的石頭攥著菜刀,像看傻子一樣時不時瞥他兩眼。
沈硯解下外套掛在門後的木鉤上,走到水盆邊洗手。
「文學,你這是在路上撿著金元寶了?」沈硯甩干手上的水珠,拿過干毛巾擦著,打趣道,「這麵團招你惹你了?再這麼砸下去,麵筋都得讓你砸斷了。」
楊文學聽見沈硯的聲音,手上的活兒立馬停了。他轉過身,兩隻沾滿白面的手在圍裙上胡亂蹭了兩下,快步湊到沈硯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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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右看了一眼,見其他夥計都在低頭幹活,這才壓著嗓子開口。
「師父!大喜事!」楊文學咽了口唾沫,「團團考上了!北京師範大學!」
沈硯擦手的動作一頓,他真有些驚訝了。
在這年頭,考上大學是什麼概念?那是真正的鯉魚躍龍門,是畢業了國家包分配的幹部編制。
整個四九城,幾萬人裡頭也未必能出一個,更何況是個女娃,還是在九十五號院那種滿是算計和雞毛蒜皮的地方飛出來的金鳳凰。
楊家這回,是真的徹底翻身了!
「好小子,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沈硯把毛巾搭在木架上,伸手重重拍了兩下楊文學的肩膀,「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楊文學撓了撓後腦勺,憨笑了兩聲。
「昨兒傍晚,街道辦的王主任親自把錄取通知書送到院裡的。」楊文學聲音開始發顫,「我昨晚下班回去才知道,當時高興得一宿沒合眼,所以還沒來得及跟您匯報。」
說到這,楊文學想起了往日,他看著沈硯,聲音哽咽。
「師父,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要不是您當初發善心,把我收在身邊當徒弟,又教手藝又給肉票,我們家哪有今天的日子。」
他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您不知道,以前團團餓得半夜直哭,頂多喝涼水灌個水飽,哪有心思看書。」
「要不是您拉了我們楊家這一把,她哪能有今天?早輟學嫁人了。」楊文學越說越激動,膝蓋一彎,眼看著就要往地上跪。
沈硯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了起來。
「行了,大清早的,別給我整這齣。」沈硯板起臉,語氣卻很溫和,「團團能考上,那是她自己爭氣,是你們家一起在後頭供出來的,我不過是教了你點手藝,別什麼功勞都往我頭上安。」
沈硯鬆開楊文學的胳膊,手探進貼身的口袋,從裡面摸出一張嶄新的大黑十,遞到楊文學面前。
「今天下班,去趟王府井百貨大樓。」沈硯揚了揚下巴,「拿著這錢,去給團團挑一支好點的鋼筆。大學生了,得有個像樣的筆,就當我這個長輩給她的升學賀禮。」
楊文學看著那張大黑十連連後退,雙手背在身後,死活不肯接。
「不行!師父,您給的恩惠夠多了,這錢我不能要!」
沈硯臉一沉,「怎麼著?現在翅膀硬了,師父說話都不管用了?」
沈硯往前逼近一步,直接把錢拍在楊文學的胸口上,「這錢是給大學生的獎勵,是給團團的,又不是給你的!你有什麼資格替她拒了?拿著!」
楊文學見師父動了真格,這才把那十塊錢接了過來,他死死攥著那張大黑十,衝著沈硯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師父……謝謝師父!」
沈硯看著他那副模樣,無奈地搖搖頭。等楊文學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沈硯湊近楊文學,聲音壓低。
「文學,團團考上大學,這是天大的喜事,也是你們楊家改換門庭的起點。」沈硯盯著楊文學的眼睛,「但是,越是這個時候,越得夾起尾巴做人。」
楊文學心頭一緊,趕緊站直了身子。
「現在這外頭什麼光景你也知道,到處都在縮減配額。」沈硯把裡頭的利害關係掰開揉碎了講給徒弟聽,「更何況,你們住的那個九十五號院,是個什麼爛泥潭,你心裡沒數?」
楊文學腦子裡立馬浮現出院裡那幫人的嘴臉。
閻埠貴要是知道楊家出了個大學生,眼珠子都能滴出血來;賈家那個老虔婆雖然被趕回鄉下了,但秦淮茹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還有那個滿口仁義道德的易中海,這幫人雖然不能拿楊家怎麼樣,但癩蛤蟆跳腳面,不咬人,它膈應人啊。
「師父,您的意思是……」
「絕對不能大操大辦。」沈硯直接交代,「別擺席,別請客,甚至在院裡都別主動聲張。」
楊文學連連點頭,把沈硯的話死死記在心裡。
「你今天下班,去供銷社買兩斤硬糖,再稱點花生和瓜子。」沈硯繼續支招,「回去跟你媽交代清楚,把東西放屋裡,別傻乎乎地端著盤子挨家挨戶去發。」
「王主任既然給你們送了通知書,這消息就肯定已經漏出去了。那些人眼紅歸眼紅,肯定會厚著臉皮上門來打聽。」
沈硯指了指楊文學的口袋,「等他們主動登門了,你再抓幾顆糖,給點花生,意思意思就行了。記住,人家不問,你們就當沒這回事。財不外露,喜也一樣。」
楊文學聽得後背一緊,按他剛才的狀態,還真沒想那麼多。
不說擺兩桌,怎麼也得挨家登門報個喜,就九十五號院那幫人,不但得不到祝福,還有可能以為他在炫耀!
「師父,我記住了。」楊文學重重點頭,把那十塊錢揣進貼身的兜里,隔著衣服拍了拍。
「行了,幹活去吧。」沈硯轉過身。
楊文學回到案板前,重新抄起那團發麵,這一次,他手底下的力道可穩當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