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趙·白蓮花·禎
事實證明,撞柱自殺,那都是戲本子裡頭瞎編的。
真正出現這種狀況的時候,壓根就死不了人的。
說白了,這滿殿的大臣,內侍,宮人們又不是死人。
蔡齊剛剛毅然決然的選下了狠話,還沒走兩步,就被一旁的御史和宮人死死的拉住了。
最終,這位想要撞柱自殺的蔡御史,被重新拉回到大殿中央。
其他一眾大臣,則是默契的擋在柱子旁邊,生怕他衝動之下,再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
停了片刻,眾人漸漸從混亂中平靜下來。
這個時候,他們這才反應過來,從頭到尾,上首的官家,都沒有說一句話。
正當他們想著,官家是不是被這一幕嚇著了的時候,抬頭一瞧,卻見趙禎神色平靜,好整以暇的坐在遠處,臉上沒有絲毫的波動。
感受到眾人的目光朝他看來,趙禎卻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朕參與朝務時日不久,對朝廷典制還不熟稔,有一句話想問問諸卿,剛剛蔡御史的所作所為,算不算君前失儀?」
聽著小皇帝波瀾不驚的話,眾人不知為何,心中莫名湧起一陣驚懼。
此時此刻,他們似乎突然就看清了坐在御座上的趙禎的面目-—--冷漠而居高臨下。
要知道,蔡齊都已經擺出以死明志的態度了,要是換了別的皇帝,不說慌亂不堪,至少也該裝裝樣子,安撫一番。
可在這位主兒面前,竟好似沒有半分動容一般,甚至還有心情,追究蔡齊君前失儀的責任··
皇權的冰冷無情,高高在上,在這一刻,具象化的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眾人的心中一片冰涼,一干御史聞聽趙禎此言,更是滿臉義憤。
當下,便有御史上前,拱手開口,道。
「陛下初登大位,便逼迫人臣御前撞柱,以死明志,如此苛待臣僚,豈是明君之為?」
此人名為張億,素來欽佩蔡齊的為人,眼瞧著蔡齊被逼迫成這個樣子,自然難以袖手旁觀。
隨後,另一名監察御史曹修古也上前,道。
「陛下,治國之道,當以仁恕,蔡副台一片忠心,朝野可鑑,今御前撞柱陛下不問他身體如何,反而急於追責,如此對待忠臣,就不怕朝野上下寒心嗎?」
或許是兔死狐悲,又或許是覺得趙禎此舉真的過於冷漠。
隨著張億和曹修古開口,其他的御史也按捺不住,紛紛拱手開口,一時之間,殿中氣勢洶洶,矛頭直指趙禎。
見此狀況,一旁的一眾宰執也有些坐不住了。
如果說,剛剛小官家面對台諫時的強硬態度,讓他們出乎預料的話。
那麼隨著蔡齊的這一撞,局勢顯然已經超出了可控的範疇。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當下,馮拯立刻就站了出來,道。
「台諫官員,職在輔弼君上,如今爾等卻齊聚起來,質問陛下,到底是想要諫言,還是要逼宮呢?」
「還不退下!」
這話說的極重,別看平時,這幫台諫官員不怕馮拯。
但是,堂堂宰相的權威,也不是拿來看的。
馮拯此刻氣勢擺足,言辭凌厲,一下子便讓一眾御史冷靜下來,原本因為衝動而充足的底氣,立刻就泄了不少。
見此狀況,馮拯心中鬆了口氣,正準備乘勝追擊,卻不防背後小官家又繼續開口,道。
「馮相公,你且退下。」
啊這·—·
馮拯轉頭驚說的看了一眼趙禎,眉頭緊皺。
趙禎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道。
「君臣議事,意見各有不同是常事,倒也用不到逼宮這麼嚴重的詞,朕相信,眾位台諫也並非有意冒犯,對吧?」
最後一句話,趙禎是對著殿中的幾個御史問的。
這算是給了他們一個台階,於是,眾人連忙道。
「臣等一時衝動,言辭不當,望陛下恕罪。」
見此狀況,趙禎倒是沒有怪罪,而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這般溫和的態度,和剛剛的盛氣凌人大不相同,一時之間,讓一眾御史們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見此狀況,一旁的御史中丞薛映臉色一沉,輕聲喝道。
「還不退下!」
於是,眾人這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默默的退回了遠處。
接著,薛映看了一眼底下的蔡齊,輕嘆一聲,正準備邁步上前,去收拾殘局。
卻未料到,這個時候,上首小官家沒給他這個機會,而是又將目光落在蔡齊身上,問道。
「蔡御史,剛剛這些台諫,說是朕逼迫你撞柱,那你來說,朕逼你了嗎?」
蔡齊的臉色漲紅,拳頭緊緊的捏了起來,一言不發,臉上仍是一陣羞憤。
顯然,他覺得這是趙禎在故意逼他低頭。
見此狀況,趙禎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不見,道。
「此前,你說馮相公授意祖士衡拒收章奏,朕立刻命人查了此事,貶了祖土衡,又提拔了你來掌通進司。」
「而後,你帶著這些台諫官員,上奏說任王欽若為相不妥,於是,朕破例召你們一起上殿陳情,當面議事。」
「你說你一心為國,朕當然是信的,可難道朕,就是罔顧國家社稷之輩嗎?」
這話的口氣並不嚴厲,但是,其份量卻像是壓在眾人心頭一般。
趙禎的語氣轉冷,目光也變得凌厲起來,道。
「你們一本本的章奏送進宮中,朕和大娘娘批了,不允,你們不滿意,說朕不納諫言。」
「如今當廷奏對,朕准了爾等之奏,提拔你這等忠臣,你又覺得朕是在羞辱你,要撞柱自殺?」
「你說你自己一片忠心,可你的忠心,就是將這朝廷攪得一團亂麻,將君上陷於不仁不義之地嗎?」
殿中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蔡齊低著頭,隨著趙禎的一句句話,他的臉色由開始的羞怒,開始漸漸變得有些迷茫。
然而,趙禎的話卻沒有停。
相反的,他甚至站起身來,一步步的走下御階,最終,立在了蔡齊的身前,
目光平靜。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社稷,是秉持公心。」
「那朕問你,你越權諫奏,是否有罪?當廷撞柱,是否失儀?」
「今日殿上你的種種舉動,從頭到尾,你的心中,到底是為了朝廷社稷在苦心勸速,還是·——為了你的面子?」
說著話,趙禎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他轉頭掃視了一圈,最終,目光重新落在蔡齊身上,沒有繼續發問,而是下了結論,道。
「蔡齊,你不是為了社稷,你是為了,讓朕這個君上對你俯首。"
「你是想犯顏直諫,成全自己的名聲,讓你可以洋洋得意的下殿之後,在心中感到暗自爽快--堂堂大宋皇帝,都要聽從你的主張。」
這番話並不像剛剛斥責時的那般嚴厲。
但是,卻反而讓蔡齊的身子微微有些顫抖,他艱難的抬起頭,像是沙漠中渴7許久的旅人一般,聲音嘶啞到了極致,
「陛下,臣.—」
然而,趙禎卻並沒有繼續留在他面前,而是轉過身,一步步的回到了階上。
最終,他立在御座前,臉色略顯消沉,卻並沒有坐下,而是將目光一個個在殿中剛剛所有進諫的御史臉上一一掃過,平靜道。
「蔡齊,你,你們。」
「你們口中稱朕陛下,可實際上,你們從未將朕視作君上,你們與朕奏對,
第一句話,永遠是陛下新登大位—."
「在你們心中,朕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而已。」
「心中既無敬畏,又何必在此悍悍作態?」
「朝中諸事,蔡御史,哦,還有諸位臣工,各位台諫,你們看著辦便是,朕這個孩子,就回宮讀書去了。」
說罷,趙禎轉身,對著簾後的劉娥一拜,道。
「大娘娘恕罪。」
隨後,他頭也沒回的,便邁步回了後殿,只留下滿殿的大臣,面面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