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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趙禎訪曾

2024-12-08 14:15:53 作者: 月麒麟

  第191章 趙禎訪曾

  晚冬初春,圍爐煮茶,是士大夫最喜歡的消遣之事。

  窗外雪落紛紛,趙禎和王曾相對而坐,面前的紅泥小爐,在炭火的灼燒下,冒出絲絲的熱氣。

  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茶香在唇齒間蔓延開來,趙禎看著對面有些拘謹的王曾,

  道。

  「昔日太祖雪夜訪普,今日朕冬末訪曾,卻不知日後史書上,會不會又是一樁美談。」

  話音落下,王曾的臉上有些苦澀,道。

  「官家謬讚了,臣何德何能,敢與趙忠獻公相比。"

  趙普諡號忠獻,作為太祖朝的宰相,趙普協助趙匡胤登上帝位,獨相十年,一生三起三落。

  毫不誇張的說,大宋朝如今的各種制度,慣例,有大半都是這位趙宰相一手更定的。

  要說大宋立國以來,權勢最重,功勞最大的宰相,趙普可謂無出其右者。

  反觀他王曾呢?

  一個連宰相之位,都沒有摸到邊的人,何德何能,敢和趙普相比?

  趙禎自然能聽得出來,王曾此言中的灰心喪氣,臉上浮起一絲笑容,他抬頭看著對面,道。

  「王卿是想不明白,為何無緣無故的,就被逐出了京師?」

  此言一出,王曾不由有些惶恐,連忙拱手道。

  「臣不敢。」

  倒是趙禎擺了擺手,道。

  「沒什麼敢不敢的,雖說君臣有別,但人心皆同,受了委屈,心中自然不快,不說出來,不代表沒有。」

  「朕今日來,便也是,為王卿解惑而來。」

  王曾重新直起腰,面色有些複雜,片刻之後,他輕嘆一聲,道。

  「請陛下垂訓。」

  私下裡見面,雖然君臣的規矩還是要守的,但是,也的確沒有那麼古板。

  何況,此刻王曾的心中,的確積壓了許多的疑惑。

  他並非是扭捏之人,趙禎既然已經把窗戶紙給捅破了,那麼,王曾自然也不再虛詞掩飾。

  不過,眼瞧著王曾這邊略微放開了一些,趙禎卻是一放即收,手指輕輕的捻著自己的袖袍,沒有繼續說話,仿佛在思索著什麼,

  見此狀況,王曾也不敢催促,跪坐在一旁靜靜等候著。

  

  而讓他沒有料到的是,接下來趙禎的一句話,頓時便讓他額頭上冒出了一絲冷汗。

  「前日承明殿,群臣眾口一詞,彈劾曹利用,此事,王卿可是提前知曉?"

  話音落下,王曾臉色頓時一變,連忙道。

  「官家明鑑,臣在朝中素來潔身自好,從不曾有結黨之舉,更不可能操控言路,排除異己,此事,和臣絕無關係。"

  身在中書,最重要的,就是政治敏感性,

  尤其是這兩年,新皇登基,太后執政,權力的非常態化運行下,就更加要小心謹慎,摸索好自己的生存之道。

  從當初貶寇準的詔書之爭,再到後來的丁謂罷相,中書當中的大多數人,都敏銳的察覺到了,宮中對於黨爭的態度。

  王曾對這一點,自然不會不懂,而且,托他這位夫人時常進宮請安的福,他知道的消息也更多些。

  比如,在結黨一事上,厭惡態度最激烈的是這位小官家,太后最初並不以為意,但是後來,逐漸也慢慢的接受了——

  如今,小官家親自到他府上,一開口就是暗指他指使這些言官彈劾曹利用,王曾豈能不慌?

  「哦?是嗎?」

  趙禎捏著面前的茶杯,輕輕的轉了轉,口氣饒有意味,道。

  「可是,朕怎麼聽說,那天垂簾之前,那些彈劾曹利用的人,有不少都曾到王卿府上拜訪過呢?」

  話音落下,王曾的臉色一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不過,旋即,他就將這些念頭暫時拋到腦後。

  只見他站起身來,深深一拜,道。

  「官家,臣發誓,和這些言官,絕對沒有勾結,他們當中有些人的確曾來拜訪過臣,但是,他們在殿上彈劾曹利用之舉,絕非是臣指使的。」


  話說到這,王曾覺得,自己大概已經能夠猜到,他為什麼會被貶點了,但是——"

  「王卿站起來做什麼?坐!」

  面對王曾的自白,趙禎倒是輕鬆的很,擺了擺手,指著面前的座位開口。

  於是,王曾曙片刻,這才小心的坐了下來。

  隨後,趙禎開口道。

  『王卿的忠直,朕當然是知道的,大娘娘當然也是知道的,昔先帝在時,東封西祀,群臣諾諾而不敢言,惟王卿敢言直諫,力陳其害。」

  「此後丁謂拜相,排除異己,屏蔽內外,中書多畏其勢,亦是王卿你正色立朝,據理力爭,方平丁謂之禍。"

  「這些功勞,朕和大娘娘,都是清楚的,說你結黨,朕和大娘娘,也都是不信的。"

  這番話可以說全是溢美之詞,聽得王曾自己都有些不安,連忙道。

  「官家過譽了,臣不過是盡分內之責而已,不敢言功。」

  不過,話雖如此,但是,王曾的眼中,卻又忍不住湧起一絲疑惑。

  這太后和官家,如果真的覺得他是這等棟樑之臣,那麼,又為什麼要將他逐出京師呢?

  然而此時,趙禎忽然話鋒一轉,道。

  「王卿可知道,朕為什麼厭惡結黨嗎?」

  王曾心中一震,臉色也肅然起來。

  要知道,這還是小官家頭一次正面表露出自己的政治傾向,自然是要嚴肅對待。

  於是,他稍一沉吟,道。

  「是因為,黨派一成,勢必有黨同伐異之禍,相爭之間,牽連甚廣,有礙朝政?」

  再怎麼說,王曾也是學富五車之輩,史書當然是看過的,東漢的黨之禍,唐朝的牛李黨爭,

  這些他都是清楚的。

  趙禎的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道。

  「是,但不全是。」

  見狀,王曾拱手不言,顯然,是等著趙禎繼續說下去。

  「在朕看來,黨爭最大的禍患,其實是將君子變成小人,將忠臣變成奸臣,將直臣變成倭臣!

  窗外雪落不停,紅泥小爐在炭火的灼燒下,發出不停的震顫聲。

  眼下的場景看著頗有幾分奇怪,幾十歲的老者像個孩子一樣聽著教訓,十幾歲的孩子,卻像先生一樣講著道理。

  「朕曾聽聞有人說,黨爭無錯,錯的是結黨之人,君子結黨便是君子黨,小人結黨便是小人黨「此言,大謬!」

  趙禎的目光停在面前震顫的茶壺上,眼神微眯,少年的身軀中,莫名的多了一絲威嚴的氣勢。

  「何為君子?心存正道,尊禮守誠,方是君子!」

  「然而,一旦連成黨羽,便如身墮泥潭之中,或受他人鼓譟,蒙蔽雙眼,難持守正之心,或為形勢所迫,欺瞞己心,行小人之事。」

  「如此,則君子墮為小人,直臣曲為倭臣,一朝不慎踏入不歸之路,再回望時,已然無路可退,王卿,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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