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15章 誅心

第315章 誅心

2024-12-14 07:42:49 作者: 月麒麟

  第315章 誅心

  不得不說,張知白是個聰明人,

  幾乎是在趙禎說完剛剛那番話的一瞬間,他在重新審視,接納自己內心的同時,也敏銳的察覺到了,皇帝是想要用這番話,突破他的心理防線。

  所以,他給予的回答就是—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

  作為皇帝,趙禎可以貶他,可以責罰他,但是,不可能強迫自己,改變自己心中的道。

  趙禎自然聽出了這番話的言下之意。

  當然,他也並不意外。

  因為,這就是大宋士大夫普遍的狀態。

  為了他們心中所追求的道,做他們認為對的事,在他們的心中,道統之重,重於皇權。

  所以,即便是面對皇帝,言官干預諫奏,宰相敢於駁斥。

  應該說,這並不能算作是一種完全負面的理念,而是一種一體兩面的政治環境。

  往好的方向說,它能夠誕生視天下之心為己心,能寫出先天下之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范仲淹。

  但是,往壞了說,它也會導致出現張知白這樣自以為是,擅作主張,事到臨頭還自以為是,覺得為國為民的愚味的聰明人。

  然而,面對張知白的這番狡辯,趙禎卻只是冷笑一聲,道。

  「好一個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

  「既然如此,張知白,朕來問你,你自翊忠臣,可你所行諸事,皆不曾與朕商議,如此舉動,

  堪稱忠君否?」

  聞言,張知白略一沉默,旋即,他便搖了搖頭,道。

  「臣欺瞞陛下,確實有罪,不敢辯駁,但不管陛下信與不信,臣如此作為,皆是為陛下謀慮。」

  「陛下不知此事,則無論此事成敗,陛下都不會因此受太后責難,倘若太后真的怪罪下來,自有臣一力承擔。"

  眼瞧著到了此刻,張知白還是振振有詞,趙禎不由冷哼一聲,道。

  「一力承擔,好一個一力承擔。」

  101看書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張知白,你是什麼人?」

  這沒來由的一句,讓張知白有些遲疑。

  稍一思量之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色開始有些難看,但仍能保持鎮定,道。

  「回陛下,臣是大宋臣子,是陛下欽點的樞密副使,身負社稷之責,故而,親政大事,不敢不言。」

  看到張知白的神色變化,趙禎便明白,對方已經想通了他問話的用意,只不過在刻意裝作視而不見而已。

  於是,當下他便直接開口,道。

  「你還是東宮舊臣!」

  「你說你是朕欽點的樞密副使,那你可還記得,當初朕為何要召你回京?」

  這句問話,不等張知白回答,趙禎便給出了答案。

  「因為你是潛邸之臣,有從龍輔弼之功,故而拔擢,位列兩府。"

  「這一點,當初在任命你的制書當中,寫的清清楚楚。「

  「滿朝上下,乃至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東宮舊臣,都知道你是因為從龍之功,被優賞拔擢,成為兩府重臣。"

  「不只是你,張士遜,晏殊,你們都是潛邸時便位列東宮之人。」

  「你們三人,聯合著朕欽點的首科進士,在朝中鼓動還政之事。」

  「這般作為,你們要對天下人說,這都是你們私自所為,朕毫不知情?」

  「你覺得,天下人會信嗎?太后會信嗎?」

  疾言厲色的一番話,頓時讓張知白的臉色有些發白。

  然而,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做最後的努力,咽了咽口水,道。

  「然而,陛下確實不知,也的確未曾授意—"

  「所以朕說,你不是忠臣,你只是做一個自以為的忠臣而已。」

  話說了半句,趙禎立刻就不客氣的打斷了他,道。

  「你所謂的忠,只是全你自己心中的氣節,根本就不是為了朕,更不是為了大宋江山。"


  「親政一事,如若全都攤開,在天下人面前,朕便是不敬太后的忘恩負義之輩,更是不體恤母親辛勞的不孝子。」

  「到時,太后震怒,群臣議論,除你全了名聲外,於大宋何益?」

  「陛下.....」

  張知白的額頭上,此刻已經滲滿了汗水,身子微晃,顯然,心中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

  然而,趙禎卻並沒有就此住口,而是繼續開口,道。

  「欺瞞君上,是為不忠,鼓動他人出頭,自己隱於幕後,是為不誠,為一己之利,罔顧朝廷利益,私自更動聖命,是為不正。"

  「張知白,你既不是忠臣,也不是賢臣,更不是正臣。"

  再次重複了一遍自己之前的結論。

  這一次,趙禎的口氣平和,但是,帶給在場三人的震動,卻無疑比之前要強了數倍。

  張知白聽完了這番話,汗珠一顆顆的從額頭上滑落,身子都有些微微搖晃,看著十分狼狽。

  然而,即便如此,趙禎也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話,輕嘆一聲,他目光在面前三人身上一一掃過,

  隨後,重新落在張知白的身上,道。

  「你身為東宮舊臣,糾結朋黨,如今事敗,卻仍不思悔改,乃至言之鑿鑿,要讓朕寬恕於你,

  張知白,你可知你此舉意味著什麼?!

  「臣——.」

  張知白勉強定了定心神,想要開口。

  但是,趙禎卻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便給出了結論。

  「你這是在讓朕徇私枉法!」

  「為人君者,首重之事,便是公正。」

  「你方才所言,話中之意便是,因爾等乃東宮舊臣,可以替朕奪權,故而,有罪朕不當罰。因朝中其他大臣或為太后提拔,故而,要想盡一切辦法驅逐離朝,以打壓太后之勢。」

  「張知白,你不僅自己結黨,你還要將朕拖下水,讓朕陪你一起玩弄權術,罔顧社稷!」

  如果說,剛剛的話,張知白心中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也算隱隱有所預料的話。

  那麼,趙禎最後的這一句,便算是徹底擊破了他的心理防線。

  原來,他一直堅持認為對的事情,到了最後的結果,竟然是將年幼的皇帝,引向了一條黨爭的不歸路嗎?

  東宮舊臣,另一重身份,其實就是太子的老師。

  在場的三人,包括張知白在內,都曾經親自教導過趙禎,並一直以此為傲。

  但是現在,趙禎的一句話,擊破了他一直以來的信念。

  事實上,在張知白這樣的典型大宋士大夫心中,一方面自主性極強,認同自己的信念,但另一方面,卻又無比希望一個心目當中的賢君出現,嚮往著所謂君明臣賢的政治理想。

  而如今,他卻發現,自己可能一手毀掉了大宋朝的一位君王,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無比巨大的打擊。

  他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臣·—知罪。」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張知白身子搖搖欲墜,一雙老眼當中,莫名泛起淚光,只見他恭恭敬敬的拱手一拜,道。

  「臣自以為是,不曾想,險些誤國誤君,事已至此,臣無顏面對陛下,唯有一死,以贖其罪。

  看得出來,張知白此刻已經是心如死灰。

  長久堅持的信念被一招打破,自己變成了誤國的奸侯,這對於一個以匡扶社稷為己任的士大夫來說,其實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如果說,換了其他大臣,或許還能巧言善辯,為自己辯駁一番。

  但是,張知白不一樣。

  他之所以會搞出這麼大的事來,就是因為,他堅持自己的道,能夠誠實的面對自己的內心,堅持去做自己認為對的事情。

  也正因如此,當這一切,被趙禎直接了當的鋪在面前的時候,他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

  不客氣的說,如今的他,其實恨不得自己已經死了——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這麼做的。

  這番話說完之後,張知白沒有猶豫,帶著一臉的決絕,衝著身旁的柱子,便猛地撞了過去-——"


  當然,沒有成功!

  儘管張知白的這一撞,的確是帶著決絕的死志,但是,殿中侍奉的宮人們又不是死人—"""

  就在張知白即將要接觸到柱子的時候,距離柱子最近的內侍一個箭步,直接擋在柱子的前頭。

  於是,當張知白撞上去的時候,迎接他的,便是一個人肉墊子和一聲慘叫。

  緊隨其後,幾個內侍紛紛上前,兩人飛撲,死死的抱住了張知白的大腿,剩下的人七手八腳的將他拉住。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轉瞬之間。

  等到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殿中已經是一團亂麻。

  幾個內侍將張知白牢牢的拉住,而後者卻還在不停的掙扎著,那個擋在柱子前頭的內侍,像只大蝦一樣躬著身子躺在地上,捂著肚子,不停的呻吟著。

  看得出來,是受了不輕的傷—··

  一旁的晏殊和張士遜也被這狀況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連忙上前,紛紛道。

  「張樞使,沒事吧——"

  「用晦兄,何必如此——"

  「放開他!」

  就在二人正在安慰張知白的時候,猛不防卻聽到,背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

  這次,幾乎是在場的所有人,就連張知白自己,都微微有些錯愣的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

  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趙禎端坐在御座上,淡淡的重複了一遍。

  「放開他!」

  聞言,底下的內侍再三遲疑,但是,面對著皇帝凌厲的目光,還是慢慢的放開了手。

  隨後,趙禎看了一眼地上仍在呻吟的內侍,先是吩咐道。

  「帶傷者先下去治傷."

  於是,一旁的張從訓連忙走下御階,招呼了兩個內侍,將剛剛替張知白當了人肉墊子的內侍小心的抬了下去。

  殿中一片安靜,張知白沒有再繼續撞柱,只是無力的癱倒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趙禎靜靜的看著人被抬出去後,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眾人,道。

  「張知白,朕瞧不起你!」

  簡單的一句話,卻如同洪鐘大呂一般,讓張知白猛然抬頭,神色複雜。

  隨後,趙禎繼續開口,淡然道,

  「你策劃親政一事,雖然走錯了路,犯下大罪,但朕心中仍敬你為先生,因為,你能堅持自己心中的道。"

  「哪怕這道是錯的,可至少,你是個不虛偽矯飾的真人。」

  「但是,你方才所為,實在讓朕失望。」

  「所謂以死贖罪,不是贖罪,你不過是覺得無顏面對世人,所以羞愧自盡罷了。『

  「明知自己有過錯,卻不敢承擔,只想著一死了之,萬般皆休,張知白,如此作為,你是個懦夫!」

  「所以,朕瞧不起你!」

  這番話,聽得一旁的張士遜和晏殊,心頭一陣發寒。

  官家這是在誅心啊!

  對於張知白這樣的人來說,死他其實不怕,但是,他怕自己的信念倒塌,更怕自己成為他最厭惡的奸倭小人。

  而官家的這番話,就是在赤裸裸,血淋淋的告訴張知白。

  你,已經變成這樣的人了!

  轉頭看向張知白,果不其然,後者的身子微微發顫,嘴唇緊緊抿著,不住的喘著粗氣,但是,

  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顯然,心神此刻激盪不已。

  然而,一切還沒有結束,趙禎看著癱軟在地上的張知白,道。

  「你要一死,朕不攔你,之後,殿中的所有人,也都不會攔你。」

  「但是,朕要提醒你一句話。」

  「你是東宮舊臣,曾為朕授課,算半個帝師。」

  「今夜,你在宮中撞柱自殺,明日,整個京城,都會傳遍一個消息,皇帝———-逼死了自己的老師!」

  「你策劃親政,逼迫朕和自己的母親離心,讓朕成為不孝之人,如今釀成大禍,又想一死了之,使天下非議皇帝殘忍暴虐,無仁愛之心。」


  「張知白,你口口聲聲說,自己為了大宋,但是,你的所作所為,讓大宋的皇帝無端成為不孝不仁之輩!」

  「你這一撞,不管外人如何看,但你自己會明白,你——-將成為大宋的千古罪人!」

  殿中寂靜無比。

  晏殊和張士遜抬起頭,臉上帶著十分的惶恐,他們看著趙禎的眼神,就仿佛在看著一個惡魔一般。

  如果說,剛剛的那番話是誅心。

  那麼,如今的這句話,便算是將張知白徹底推入了無盡的煎熬當中。

  他不僅要接受自己是個陷君主於不仁不孝的奸臣的『事實」,甚至,就連讓他一死了之的機會,都徹底剝奪了。

  這番話一出,張知百就算是想死都難了。

  果不其然,聽完了這番話,張知白的眼神瞪大,仿佛被人緊緊的扼住了喉嚨一般,喘氣都變得無比艱難。

  他無力的癱倒在地上,仿若一條被扔上河岸,因缺水而瀕死的魚一樣縮在一起,樣子痛苦之極趙禎的話語總算是停了下來,就這麼靜靜的看著底下絕望的張知白。

  至於張士遜和晏殊,此刻更是若寒蟬,垂手而立,動都不敢動。

  良久之後,在凌冽的北風呼嘯聲中,張知白的身子動了動,用手臂艱難的撐起半邊身子,拖動雙腿,緩慢的形成了一個不太標準的跪姿。

  張士遜和晏殊低頭望去,卻見原本意氣風發,自信滿滿的張知白,此刻已經是形容枯稿,鬢角花白,短短片刻之間,似乎是蒼老了十幾歲一般。

  只見他顫抖著舉起手,艱難而虛弱的一拜之後,用乾澀到了極點的聲音開口,道。

  「臣有罪,本萬死難以贖之。」

  「所幸陛下聖明聰睿,未被臣蒙蔽誤導,此天地祖宗庇佑矣。"

  「事到如今,臣不敢奢求寬恕,惟願能稍挽己過。」

  「只是,現下臣已不知何為對,何為錯,還望陛下仁慈,能念在過往情分,諭示臣應如何為之「貶黜,流放,乃至明正典刑——-無論何等懲罰,若能贖臣之罪,臣必日日感念天恩,九泉之下,亦念陛下聖德。」

  這番話中,透著濃濃的絕望和迷茫,讓一旁的張士遜和晏殊,都不由沉默了下來。

  「回去吧。」

  趙禎輕輕嘆了口氣,道。

  「回府去吧,事已至此,是非功過,多言已無意義。"

  「至於以後"

  「今日之事,朕會如實稟明太后,你們回府去,靜待結果便是。」

  這話是對著張知白說的,但是,卻明顯不單是對他一個人說的。

  回府去—

  這個結果模稜兩可,言下之意,就是還會有進一步的處置。

  張士遜和晏殊聞言,儘管心中已有預料,但是,還是忍不住有些遲疑。

  倒是張知白,此刻的心緒平復了許多,依舊用乾澀的聲音輕聲開口道。

  「謝陛下。」

  說罷,恭敬的俯首三拜。

  做完一切之後,他艱難的站起身來,跌跌撞撞的後退兩步,腳步沉重的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當中。

  見此狀況,張士遜和晏殊也不敢多言,紛紛拱手謝恩。

  隨後,對視一眼,心情無比複雜的,邁著同樣沉重的步伐,走進了濃濃的夜色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