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畸形的燕國
當秦國朝廷的形勢劇變,苟皇帝一通操作,奠定秦廷未來十年權力格局時,在山東,慕容燕國也正式邁入一個全新的時代了。
跨過新年之後,在慕容恪等將臣扶立下,燕太子慕容暐正式登基繼位,改元建熙,尊可足渾後為太后。
遵從先帝慕容俊遺命,以慕容恪為太宰,專秉朝政,上庸王慕容評為太傅、中書令陽鶩為太保、慕輿根為太師並太尉封弈,參輔朝政。
至此,燕國國政,內外大權,從名到實,悉歸慕容恪之手。
自河東慘敗、慕容俊駕崩,燕國形勢危頹,人情大沮,內外恟懼,也是到此時,燕國(統治階級)局勢才初步穩定下來。
做到這一步,實在不容易,慕容俊留下的,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從內到外,處處漏風,而過去幾個月間,慕容恪就是做一個補漏匠的工作。
軍隊整頓,戰略布防,內部安撫,盜賊招安,生產恢復......千頭萬緒,一齊湧來,整個大燕都仿佛壓在慕容恪肩上。
重重壓力之下,慕容恪還得保持從容,舉止如常,哪怕泰山崩於前,都不能變色,里外上下的燕臣民可都看著他。
慕容恪若慌了急了,那這大燕國還能指望誰來收拾這爛攤子?
但不管如何,進入建熙元年(360年)二月之後,燕國內外,人心算是初步安定下來了。
當然,燕國形勢卻談不上穩定,只是勉強維持著一個不崩潰的局面罷了。
府庫近乎空竭,稅收體系完全破壞,為了維繫燕政權的基本運轉,慕容恪仍然只能採取那最直接有效且殘酷的措施,向下攤派,掠奪。
於是乎,無數人間慘劇,在燕國治下發生了,波及整個河北州郡。
因慕容俊大征之故,燕國治下黔首,早就不堪重負,又如何繼續向燕廷貢獻糧料?
但燕廷哪裡顧得上,他們執行的政策,是將燕國黔首手中最後一粒粟、一匹布都收繳上來,以資國用、軍用。至於平民黔首的死活,則完全顧不上了。
數月之間,大河以北,胡漢士民,破產滅家者無數。面對燕廷幾乎不留餘地的剝削,河北廣大士民,有不少選擇揭竿而起,奮起反抗。
對此,慕容恪採取相當殘酷的鎮壓手段,敢有作亂者,皆斬,成村成村地屠,成片成片地殺......
一個個相當荒誕的場面在燕國國內上演了,一方面慕容恪對各地盜賊,大加招攬,授官賜爵,劃分地盤,一方面又以苛暴的剝削手段,將無數燕國普通士民逼為賊匪。
但這一點也不顯得衝突,這個過程很殘酷,但燕廷通過這種手段,從民間榨取了大量財貨物資,以彌補空竭的國庫,以維持國用,抵禦外侮。
參與其中的,還有大量鮮卑權貴、官僚,他們緊跟著燕廷的步伐,瘋狂地吞噬著民間的人畜物料等一切生產資料。
過去的一個冬季,被燕國官府逼死的黔首士眾,數以十萬計,被當做亂賊叛匪屠殺的,亦然。同時,還有更多丁口,被燕國的權貴、官僚、豪強,迫為奴婢。
初期只是平民、黔首,到後來,連那些小家小戶的土豪,都不能保全......
可以說,過去幾個月在燕國內部發生的,是一場階級性的大洗牌,是鮮卑權貴及燕國官僚對其餘階級的侵吞與毀滅。
而燕國的一切政策措施,只深刻揭示了一個道理:這就是個純粹的吃人的時代,你不吃人,就被人吃。
到了最後,燕政權體系下,基本只剩下吃人的「怪物」了......
在這期間,除了遼西、遼東龍興之地外,只有吳王慕容垂坐鎮的幽州,以及悅綰刺史的并州,情況稍微好些,也僅僅是稍強。
如冀、青之地,到慕容暐繼位之後,已幾乎不存在自耕農這個群體,他們已被敲骨吸髓,吞食殆盡。
以慕容恪的才智,未必不知這等做法的危害與後患,這就是涸澤而漁,但沒辦法,如果不採取這「強而有力」的辦法,籌集到足夠的軍需國用,過去那個冬季,燕國都未必能挺過來,甚至燕政權的正常運轉都無法保證。
長遠利益固然重要,但慕容恪選擇先活著......
實在是慕容俊埋下的坑太大了,大到慕容恪不得不採取這種極端的辦法,以維繫燕國統治,維持住大河以北的盤子。
從這個目的出發,慕容恪成功了,但他心裡,恐怕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國家的稅基徹底崩壞了。
燕廷再強勢,總不能對鮮卑全國、燕國官僚們課以重稅吧,而除了這兩大階級之外,主要給燕國提供稅賦的群體,在慕容恪的「救國政策」下,也被摧毀得差不多了。
當然,從燕國「鮮卑政權」的性質來說,它的統治根基還在,南遷的鮮卑及六夷部眾們,雖然在燕國連續的征伐擴張中損失慘重,秦燕大戰更元氣大傷,精壯淪喪,但依舊是河北大地上最強大的一個群體,是燕政權賴以維繼的根基。
但對一個向「封建制」過渡的政權來說,慕容恪此舉,幾乎打斷了這個進程,甚至在開歷史倒車。
自慕容廆以來,慕容鮮卑三代之「漢化」努力,至此不說徹底失敗,起碼也倒退了二十年。
對慕容鮮卑來說,如果只是將部落聯盟內遷,無法深耕,那它在中原、河北又能待多久了。
事實上,慕容俊在位期間,對河北士眾的招攬,對鮮卑部族的「本地化」改革,還做了不少努力,取得了一定成果。
但是,當燕國統治出現生死危機之時,那種鮮卑遊牧政權的面目,也就徹底暴露出來了,它是不會顧及河北夏民死活的,對燕國的統治階級來說,底層黔首也好,「漢族」豪強也罷,都只是維繫其統治的「耗材」罷了。
如果能夠揭竿而起,掌握足夠的武力,並且能夠抗住燕官府的剿滅,那麼方有資格被朝廷招撫,勉強擺脫初級耗材的機會。
可以說,秦燕大戰的慘敗,讓慕容鮮卑將自己的底褲都給露出來了,慕容恪雖殫精竭慮,御外安內,但本質上只是在給燕國續命罷了。
而其採取的政策措施,則是對其未來國運的透支。
如今慕容燕國,比起原世界線同期,形勢要嚴峻得多,國家也要更加畸形,可以說直接進入慕容恪執政後期的狀態,甚至更加深重。
外部的軍事危機,不論多險惡,都有辦法應對,但內部的統治危機,尤其是那種病入膏肓的階級矛盾,幾乎無解。
也可想而知,熬過那個混亂、殘酷而血腥的政權過渡階段後,慕容恪面對的,依舊是個千瘡百孔的國家。
而統治危機也並未真正解決,相反,正一重又一重,一波又一波向他襲來。
開春以來,慕容恪將他絕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一件事情上,勸課農桑,鼓勵生產,復田復耕。
必須要種地了,再不種地,把握好這個農時,燕國在河北的統治將徹底陷入崩潰,畢竟對內的壓榨,也已到極限。
如不能恢復正常的生產秩序,他慕容鮮卑沒準得滾回遼西去......
思路清晰,目的明確,但現實情況與政策執行,實則艱難而慘澹。實在是,燕廷手中掌握的包括人口、牲畜在內的生產資料,也不多。
而對鮮卑權貴、官僚豪強,一時間又不好過分干預,只能積極勸導。當然,燕國的統治階級群體也不蠢,掠奪了那麼多生產資料,也是要投入耕牧生產,方能實現價值。
因此,在這個春季,不只秦晉,燕國各地,也在進行積極的復產、復耕,只不過,其規模遠不能同秦晉二國相提並論罷了。
且這場農業經濟復甦的主體,在燕朝廷與鮮卑權貴、官僚這樣的統治階級,燕國幾乎已經沒有自耕平民的生存空間。
放眼境內,不論胡夏,悉為奴婢......
在相當慘澹的條件下,慕容恪因陋就簡,採取國家直接干預土地及耕作的措施。
基本就是效仿曹魏、苟秦,實行屯田制,並且更加徹底、嚴酷。
此時,燕國官府手中,仍然掌握著相當數量的人口(官奴)與牲畜,慕容恪下令,將他們全部組織起來,集中管理生產,並於各州郡,設置典農官,將此前荒廢的屯田事務,也重新收拾起來。
更為重要的,鑑於嚴重的養軍壓力,慕容恪也開始大規模的組織軍屯,在鄴城、邯鄲、常山、渤海、廣固等地,開闢軍田,且耕且戰,尋求自給自足,以減省養軍之費。
另一方面,慕容恪也開始琢磨起,重新梳理燕國的稅賦制度,他清楚地知道,僅靠幾十萬「官奴」,以及軍屯,是無法長久維持燕國統治的。
連西面的苟秦,都被迫進行屯田改革,而況更加嚴酷的燕國屯田,那能堅持多久?
然而,要重建稅基,何其難也。
最有效的辦法,大抵就是限制權貴、官僚,解放人口,從他們頭上收稅。但燕國內部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貿然從他們身上割肉,又恐引發不必要的變亂。
幾經猶豫,慕容恪暫息了僚臣的建議,轉為從燕廷現有資源著手,頒布新稅令。
新令規定,朝廷所掌屯田,民屯所產糧物,官七民三,軍屯所產,官六軍四,自備耕畜者,則五五分成.......
嗯,基本照搬曹魏的屯田制,並且在其基礎上加碼。
由此,也基本可以看出慕容恪的執政方針了,那便是團結鮮卑貴族、官僚大臣以及親附的「漢族」豪右這些核心統治階級,輕易不去觸碰他們的利益,以維持燕政權的統治。
在此基礎上,整合國家掌握的各項資源(土地、人口、牲畜等),恢復生產,發展國力。
一切,以穩定大局為主,即便這份穩定,建立在對燕國治下各族黔首的殘酷剝削上,而這一套,儼然從開始,便為燕國統治埋下深重的隱患。
沒辦法,當前之燕國,慕容恪手裡的牌就這麼多,能打的組合也就這麼多。
再加上,慕容恪在軍事上的技能點滿了,但在政治上實則欠缺不少,治國用政,也難免用軍事思維,那也是他的舒適區。
但不管如何,慕容恪所採取的各項措施,是強力且積極的,如果能夠如預期般推進,是會有成效的,燕國的命還是能續上。
當然,這需要一個過程,需要不短的時間,所幸,秦晉二國目前,基本都關起門來料理自家那攤子事,燕國並不是太缺時間。
不過,慕容恪一心求安,致力於穩定朝局,恢復生產,燕廷統治上層內部,卻又不安穩了。
首先太后可足渾氏不安分,有干政之心,此婦早在慕容俊在世時,就不甚老實,心眼也小,打壓迫害慕容垂夫妻,便是其「代表作」。
如今,晉級太后,地位尊崇無過於她,慕容恪雖然受遺命輔政,可足渾氏心裡既不服,且不安,因而屢屢自後宮發制命,干預前朝事務。
這讓慕容恪很是傷神,對這太后嫂子,打不得,罵不得,又不得扛住來自內廷的干政,極大分散了慕容恪的精力。
而太后干政之事尚未想好解決辦法,輔政大臣內部,又出亂子了。不是一向擅長搞事的太傅慕容評,而是太師慕輿根。
這廝平日裡本就自恃功高,去年從河東戰場殺出一條血路逃生,慕容俊臨終遺詔把他放在輔政大臣之列,更助漲其信心與傲氣。
此前一直在養傷,等慕容暐登基,慕輿根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慢慢地對慕容恪執政下的燕廷權力格局生出不滿了。
不甘寂寞之下,慕輿根開始搞事了,他主動找到慕容恪,言主上年幼,國家不穩,太后干政,建議慕容恪要早做預備,以防意外之變。
又說什麼兄終弟及,自古成法,勸慕容恪廢慕容暐自踐尊位云云。
對於這番言論,慕容恪自是驚怒不已,當場把慕輿根斥退,然而慕輿根此話一開,也無異於給燕國這本就敏感的朝局,增添了一抹晦暗。
且不提慕輿根的小心思,持類似想法的人,又豈止他一人,燕廷上下,盯著慕容恪的目光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