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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不為所動

2026-10-05 17:08:09 作者: 羋黍離

  第119章 不為所動

  「說說關東之事吧!」苟政面上的沉重之色消失,拿起來自洛陽總管賈豹關於北歸士族的一道奏章,說道:「能讓這些南渡士族,心生北歸之意,殊為難得啊!」

  苟政嘴角銜笑,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調侃,眼神中則滿是思忖。

  王猛附和著笑了笑,應道:「陛下,這是吉兆,是好事!這說明,大秦之聲勢,陛下之威儀,已然廣布四海,引各地才士來投,連這些南渡士族豪右,也心馳神往......」

  聞之,苟政揚揚手,打斷王猛的恭維,收起笑意,譏誚道:「這幾家士族,昔年皆為北方大姓,名高望重,位及公卿。

  北方喪亂,南渡之後,遇難沉淪,實為失意之人!依朕看,他們率眾北歸,不是因為感念大秦的威德,而是迫於窘境,不得不另謀出路。

  他們北來,是為謀求在晉國得不到權力、地位及名祿,問題在於,朝廷該以厚遇待之嗎?

  如若厚遇之,我大秦的兢勤臣僚們,該作何感想?」

  聽得出來,苟皇帝對這批北歸的南渡士族,態度有些不以為然。

  王猛想了想,說道:「陛下所言,明見洞察,一舉看破這些士族的用心。然而,恕臣直言,南國權利,悉為士族、豪右占據,門閥之治,盛行一時。

  朝廷欲平江南,士族門閥,難以迴避。若得一些有南方背景的士族支持,對朝廷平南,利大於弊,即便平南之後,欲致治安,仍需熟悉南國民情事務的人才效力。

  這些北歸士人,原籍本屬中原,又有遷居南方的經歷,正合為陛下定天下之用。」

  見苟皇帝聽得認真,王猛拱手繼續道:「陛下有總帥天下英豪以定四方之志,不宜將南方豪傑,排斥在外!

  門閥權貴,難以感化,但這些落魄流亡,可善加簡拔而用之。南方士右,實不乏俊才,只是難以出頭罷了。

  在晉不為所用,有志難伸,在秦則選賢舉能,盡展所長,一旦讓各方賢才形成此等共識,何愁天下不定?」

  王猛言罷,苟政沉吟少許,臉上多了幾分肅重:「朕是不知覺間,有些固執偏見了!

  晉國廟堂雖多蟲豸,然寒門百姓之中,必有英才遺珠。晉廷專於門閥政治,不能善用,這正是朕廣攬人才的機會!

  如景略所言,哪怕只是為宣揚GG,對這批北歸士族,也不宜過於冷落!」

  「陛下英明!」聽苟皇帝這麼說,王猛趕忙表示道。

  苟政眼珠子轉悠兩圈,目光落到那份奏章上,交待道:「派王揚之去一趟洛陽,代朝廷略作安撫,以慰其北歸。正好有太原王氏宗族,他去,合適!」

  要說對南方士族的任用,苟秦朝廷實則早有先例,諫議大夫王揚之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此君可是出自琅琊王氏,而琅琊王氏在東晉朝廷的歷史地位,不言而喻。當年,王揚之為殷浩參軍,時苟政舉兵占據河東,打著東晉的旗號反趙,消息傳開,吸引了正主持北伐的殷中軍的注意。

  於是,為了利用苟政,殷浩特遣王揚之北上,聯絡苟政,給他封官加職,讓他率軍南下中原,配合晉師北伐,實則為牽制中原羯趙的炮灰。

  

  以苟政的精明,怎會上當,直接從王揚之手中,獲得一份晉廷大義的授權,率眾西進,攻打占據關中的杜洪。

  苟政平關中,根本依靠自然是他掌握的苟軍武力,但東晉的大義旗幟,在初期還是起到了一定積極作用,畢竟沒有沒有那頂政治帽冠,誰認他苟政?

  而王揚之的作用,便是用他王氏高門的出身,為當時苟政「晉臣」的合法性背書,並為其奔走關內,招攬豪右,雖然是被迫行事。

  有相當一部分的關中士右,便是在那個時期投附苟秦,當然但凡從始至終堅持下來的,都獲得了豐厚的回報。

  早些年的時候,王揚之還想著返回東晉,但苟政不放,硬要把他留下,當做晉國事務「顧問」。當初,許多關於東晉方面的情況,苟政基本都是從王揚之口中得到的。

  而自北赴河東以來,王揚之在苟政麾下,也待了十一個年頭了,南歸的心思也徹底淡了。

  當然,如今就算讓王揚之回去,他也不樂意了。苟秦的崛起與發展,他可親眼目睹,親身經歷的,甚至屬於最核心的見證者。

  在苟秦,他是苟皇帝的侍臣,話語權雖不強,但總能說上話,高官厚祿,良田富宅,妻妾成群,兒女雙全,他甚至在霸城新開一房王氏,與『京兆王氏』並立。


  若回到東晉,那可就是什麼都不剩下了,甚至可能被問個叛國罪,王揚之可聰明著,既識時務,更知利害......」

  而談及與這些北歸士族的接觸,苟皇帝第一個便想到王揚之了,說起來,也有些日子,沒找王揚之進宮講故事了。

  嗯,王揚之侍奉苟皇帝,除了備詢晉國之事,便是給苟皇帝講一些奇聞雜談、民間軼事,他講得也生動有趣,這些年下來,都能編成一本書了。

  「賈豹說得清楚,這批北歸士眾,多是幾個士族的宗族、部曲、佃客,真正的主家,無一人至。

  這是對大秦的試探,就看朝廷對他們的態度!」苟政又道,「不論他們用心如何,朝廷便當做是一次合作的開端!

  降制賈豹,讓洛陽總管府,依現行政策,對這幾百北歸士眾,妥善安置,令其耕作。

  至於其他,日後再談,他們試探朝廷態度,朝廷同樣需要觀察他們的表現......」

  王猛琢磨了下,拱手應命,他要糾正的只是大方向上的事情,在此基礎上,自無需贅言,尤其對苟皇帝已經有明確判斷、指示的事情。

  說著,苟皇帝不禁莞爾,道:「這個賈豹,如今是死磕『人口』這條道了,想方設法、不惜代價地招徠人口。

  奏章中雖未言明,但這些北歸士族族部,他的心動,可謂躍然紙上!」

  「賈豹是認準丁口的基石作用,堅決踐行,而效果顯著。若非他心智堅定,頂著眾多非議,洛陽之治,不會是當下光景,三五年內,絕難有目前的發展。

  依目下趨勢,三年之後,新附之眾歸心,錢穀滿倉,家家殷實,洛陽便非晉燕可能窺伺,而大秦可憑洛陽,東行中原了!

  這比臣最初預計所需,省卻至少一半時間,此皆賈豹苦心治洛之功,亦是陛下識人用人之明!」

  王猛言語間滿是感慨,雖不乏恭維,但讚嘆之意做不得假。賈豹是苟皇帝推上洛陽總管位置的,兩年前,王猛本還有些疑慮,而今卻是越發欣賞那個敢想敢做、勇於擔當的賈總管了。

  聽到王猛對賈豹的表彰與認可,苟政也不禁調侃一句:「難怪,朝中有人在傳,賈豹政風極類景略,看來他是獲得你王丞相的認可了!」

  王猛應道:「臣不管他政風是否像臣,只看其為政之能,不到兩年,洛陽從殘破凋敝,到軍民足食,這便是賈豹的功績,值得嘉獎!」

  「景略這是功歸於下啊!」苟政笑吟吟地看著王猛,「若無景略在背後默默支持,洛陽恢復治安,賈豹豈能這般順遂!」

  笑意收斂,苟政手指輕輕敲擊御案兩下,又以一種沉肅的語氣吩咐道:「洛陽這兩年發展空前,然膨脹過快,並非好事,該讓賈豹緩緩了。

  過於矚目,並非好事,不只燕晉側目,視為大患,即便國中朝內,酸言怨氣,也不在少數。

  沉澱下來,好生梳理,腳下能夠更穩,未來也能走得更遠......」

  聽苟皇帝這麼說,王猛稍加思索,頓露瞭然,拱手表示道:「臣明白!」

  顯然,苟政與王猛這三言兩語之間,便已決定,要給洛陽那飛速的發展膨脹降降溫了。

  這兩年間,賈豹治下的洛陽,就像一條貪吃蛇,什麼都吃,什麼都要,來者不拒。這固然極大促進了洛陽地區的恢復發展,但根基的不穩,也是事實。

  洛陽總管府,該調整發展方向,該做些內部整合,而朝廷這邊,某些政策便利,大概率也要收束了,至少關中的逃戶東流,這口子要關上了。

  朝廷給洛陽的支持已經夠多了,已然引起多方勢力、派系的不滿,該適可而止,否則真颳起風來,賈豹能否抗住是次要,影響朝廷內部的團結大局,才是主要問題......

  「河內之變,景略是何意見?」頓了下,苟政又問道:「此次動靜鬧得不小,河內局勢已然糜爛,朝廷是否趁機有所作為?」

  聞問,王猛沒直接回答,而是看了苟政一眼,說道:「陛下,欲在河內之變中有所動作,必動河南之師,必然干涉伊洛發展形勢。臣以為,需要問問賈豹的意見,他在洛陽,對形勢把握,要更為敏銳一些......」

  一聽這話,苟政頓時就笑了,道:「朕如何看不出,賈豹並不願意在此時旁生枝節,挑起事端,與燕國爆發直接軍事衝突。

  景略既然這般說,想來是也不贊成朝廷直接干預河內之變了!」

  對此,王猛迎著苟政的目光,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陛下,臣以為,河內屯民起義,雖鬧出了些聲勢,但僅憑一干屯眾作亂,還無法動搖燕國統治,也必將遭到慕容恪的嚴酷鎮壓。


  朝廷若行干預之事,動兵少,則難起效果,且容易引來燕軍兵鋒,破壞我關東郡縣安寧;若動兵多,則又是一場秦燕大戰,然而這與大秦休養生息、屯糧練兵、發展國力的大政方針相違!」

  略加斟酌,王猛繼續道:「陛下,臣以為,目前朝廷需要安心內政,提升國力,強兵足食,以待天時,不宜為外事所動,貿然行事。

  對燕之事,不動則已,動則抱著滅國之志東出,如此,大事可成,中原乃定。

  河內屯民之變,既難動搖燕之根本,又非朝廷細籌之事,不宜為其分心......」

  王猛言盡於此,但意思表露得清楚明白。苟政琢磨了下,低聲念叨一句:「戰略定力啊!」

  很快,收起感慨,沖王猛認真道:「景略所言,方是經國遠謀,就依你,河內之事,朝廷不出兵干預,任其自流吧!

  以燕國屯田之苛暴,或許真讓他們成事,把火燒到河北去,引起燕國屯民全面響應起事......屆時再調整策略,亦不晚也!」

  雖然苟皇帝所言可能並不大,但也不失為一種設想。

  王猛則道:「臣不贊同直接動兵,但河內一水之鄰,一味隔岸觀火,無所作為,亦顯可惜。

  臣以為,在加強河南防禦,嚴防亂事蔓延,影響伊洛局勢之餘,或可派人與河內義軍取得聯繫。

  河內正值夏收,軍糧想來他們不缺,可從洛陽武庫調撥一批軍械,支持他們抗燕。

  同時,若事有不濟,可令洛陽總管府,接應河內民眾南渡避難安家,想來對此事,賈豹是會樂意的......」

  聽王猛這樣一番建議,苟政眼神微亮,當即拍板:「就依景略所言,擬制降詔!」

  「諾!」

  「小民維艱吶!」太極殿內,苟政以一句低沉而凝重的感慨,結束了此次與王猛的國事交流。

  ......

  黃昏時分,夕陽的光線依舊明亮,透過窗欞進入閣中,照亮大半個殿堂,新亭侯朱晃候在閣中,影子被拉得很長。

  苟皇帝安然在座,居高臨下審視著朱晃,輕聲問道:「那個周橫,是別部下屬?」

  「回陛下,正是,時任河內別部都尉,負責河內、汲郡及上黨地區探事!」朱晃拜道。

  「你手下有能人啊,竟能鬧出如此大的陣仗!」苟政悠悠道。

  朱晃聞之,心中微緊,苟皇帝話中可有些意味深長,他並不敢將這話當做褒獎。

  腦筋急轉,朱晃解釋道:「燕大興屯田,虐民甚毒,易生動亂,臣此前下令,著關東諸僚,適時挑動屯民之亂,破壞燕屯,阻其生產。

  陳滸、周橫二人,想來也是根據此令謀事,只是不曾想,此次群起響應,勢如破竹,竟一舉動搖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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