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留名於史
汲縣之戰,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結束了,周橫率領的起義軍,在面對燕軍主力時,取得了一場經典式的勝利。
對這場勝利,直到打掃完戰場,周橫都還有種恍在夢中的感覺。燕軍強得可怕,似乎也弱得驚人!
同時,也再度證明,燕國的主力正規軍,也並非不可戰勝,哪怕他們只是一群寒賤至極的屯田奴隸,只要肯拚命,一樣能撕碎他們。
這份認識與信心,周橫在戰後很好地傳遞給起義軍眾,終於讓這支自建立伊始便籠罩在覆滅陰霾下的義軍,看到了更多的希望與可能。
沒有多少猶豫,周橫迅速整頓兵民眾,準備繼續東進,不是為了追擊皇甫真,而是為了突破淇水,打進南冀州,到那更廣闊的天地去。
也就是這個時候,周橫收到了來自洛陽的指令,抑或說建議與勸告。
周橫的變化,別部自然有所察覺,即便初時沒有意識,幾番接觸下來,也總反應過來了。尤其是他的上司,別部中郎陳滸。
起事後的半月間,也要數陳滸最為緊張,一方面要向長安負責,一方面還要把控義軍的狀況。
然而,事情的發展,一步步脫離他最初的預計了。首先朝廷對關東別部策動的此次起義,並不是太積極,他們想當然。
這也就罷了,頂多改變計劃與預期,長安的指令是第一位的,何況挑起河內之亂,哪怕沒有後續,也是功勞一件。
但周橫起義後,一系列的態度、反應,就讓陳滸有種被蒙頭一擊的感覺了。
陳滸發現,周橫有些失控了,就像他自己,在河內起義事務上,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為此,陳滸又驚又怒,如果周橫背離朝廷的意志,出任何岔子,他陳中郎都得跟著粘鍋......甚至於,周橫起義之後的那些異樣,陳滸已經幫他掩飾過了。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陳滸發現,他已經無法約束了周橫了,想來也是,對於一個手握萬眾、一呼百應的起義軍首領來說,一個特務軍官豈能放在眼裡,即便那是曾經的上司。
汲縣之戰後,陳滸根據長安前令,再結合燕國河北方面的情報,給周橫示警,希望他能收兵,退守河內,抑或分兵北上,向上黨地區發展。
總之,藉助河內「抵秦之利」,以牽制、消耗燕國國力。而這番指示的背後,是出於燕國在冀州地區核心且強大的力量,那絕不是區區周橫義軍能夠對抗的。
大抵陳滸也沒想到會發生「汲縣之戰」這種事情,但即便出現了,恐怕也不會影響他的判斷,甚至他有信心獲得朝廷的認可。
而陳滸遣使,根本目的,是希望能將周橫這頭有些失控的野馬,給拽回來......
但是,對靠著連番冒險搏命方擊敗燕軍,在生死邊緣遊走闖關的周橫來說,朝廷也好,上司也罷,他已徹底喪失了敬畏之心。
畢竟,提著腦袋與燕軍拚命、正面廝殺的,是他周橫與麾下義軍將士,而非洛陽、長安的什麼領導上司。
面對來使,周橫也第一次不加收斂地展現出他的蔑視,態度甚至顯得有些狂妄。
非但直接拒絕陳滸的指令,還表示,他率義軍,接連告捷,燕軍披靡,河北震動,他正欲率義軍,趁勝東擊,直取鄴城,克定冀州,焉有收兵而返、自陷困境的道理。
周橫的回覆,自是狂妄,大抵也是懷縣、汲縣二捷,讓他產生了一些「我很行」的錯覺。
當然了,直取鄴城什麼的,只是口號罷了,他再狂妄,也不敢率眾去燕國的京邑找死。
周橫真正的目標,就是打入南冀州,挑動、裹挾更多燕國屯民反燕,將聲勢鼓得更大,那些河內舉義以來的影響,化作手中最實際的實力。
起兵以來,尤其是經過懷縣、汲縣兩戰的生死考驗後,周橫明白了一個道理,他想要成事,想要對抗燕國,唯有將更多屯民吸納到自己的隊伍中來。
向使能把南冀州的十數萬屯民武裝組織起來,那麼就可以與鄴城的中央燕軍對抗了,而整個河北的屯民若能加入到起義中來,那麼他周橫將前途無量......
懷著這樣的雄心愿景,周橫豈能再搭理陳滸那種「小家子氣」的建議,一時間,他甚至連留質關中的妻子都忘記了。
妻離,還可以再娶,子散,還可以再生,事業與前途,才是人生價值的體現。更何況,作為擁眾數萬的起義軍首領,周橫豈會缺女人?
只需打進冀州,燕國權貴們的田莊、塢壘中,就不會缺女人;若果有機會打進鄴城,那什麼樣的美人得不到?
在雄心壯志的加持下,周橫不顧勸阻,率領全軍民眾,繼續東進,一路招降納叛,氣勢洶洶,直趨津河要衝枋頭。
至枋頭,其軍已逾三萬眾,然而,在枋頭等著周橫軍的,是燕太宰慕容恪......
慕容恪也是夠傷神的了,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場屯民的暴亂,不過半月,竟能釀成這樣一場影響廣泛、動搖河北的起義。
更沒想到,皇甫真這樣的老臣宿將,竟不能解決區區一個周橫,到了,還得他堂堂大燕太宰,親自出馬......
洛陽,金墉城,關東別部駐地。
透著幾分質樸的官署內,一片幽靜,只有後庭那片竹林,在夏風吹拂下,沙沙作響。平常時候,閒來無事,陳滸還是蠻喜歡聽竹。
然而,曾經總是撫平他躁動心緒的竹林聲聲,此時只讓他感到心煩,夏風在入林的同時,也不知輕重地擾動著陳滸的心弦。
竹簾掩飾的廳堂內,聽完下屬的匯報,陳滸下意識將案上的瓷杯拾起,舉在半空,又緩緩放下,終究沒捨得砸了,這畢竟是新亭侯朱晃贈與的禮物。
重重地吸了口氣,努力平復下心胸間暴動的怒意,陳滸沉聲道:「周橫眼下是何動向?」
下屬一身風塵僕僕,顯是急歸未久,聞問,拱手應道:「屬下自汲縣返回時,周都尉已然下令全軍動員,只怕目下,已然開拔東進了!」
聞之,陳滸好不容易方控制住麵皮的顫動,暗暗罵了句,但一時間,卻不知說些什麼了。
壓抑的氣氛籠罩在堂間,陳滸凝眉,思忖良久,又深抽了口氣,道:「我看錯了周橫,怎料他,竟有如此狂妄的一面,是我用人之失啊!
他一意孤行,想去送死,我是拉不住了。只可惜,這兩三萬義軍眾,也要就此葬送了,他們本可以發揮更大作用的!
唉......」
見陳滸憤懣之態,下屬繃著張臉,稍露遲疑道:「中郎,周都尉雖有些自負,但所率義軍,能夠連獲懷縣、汲縣二捷,又擁三萬兵民眾,想來即便東進,也足堪與燕軍一戰,未必就是覆滅結局。
況且,周都尉東進,使亂事擴大,也符合朝廷前詔。若能在河北,掀起一場屯民大暴亂,即便最終失敗,也能重創燕,壞其屯務,亂其治安,亦不失為一樁功勞......」
「功勞?」對此言,陳滸嗤笑一聲,瞥向下屬的眼神中,帶著一種「你為何如此天真」的憐憫。
沒有過多解釋,陳滸只是低幽幽地說了句:「不遵上命,不敬上官,自專其事,這是什麼罪責?在別部,如此行舉,該受怎樣的懲處?」
此言一出,下屬臉色劇變,緊縮的瞳孔中,流露出一抹恍然。
顯然,這名別部軍官也是一葉障目了,被周橫組織起的義軍給帶進去了,這仍是個武夫當國的時代,當掌握足夠武力時,足以模糊人對既定規則的敬畏。
「自以為聚集起一干烏合之眾,便能橫行無忌?若無別部的支持,若無朝廷威懾,他豈有今日?
周橫此舉,已是自絕於別部,自絕於朝廷,自作聰明,自尋死路!」
陳滸兩眼眯起,冷冷地說道:「等著吧,周橫的敗報不遠了!」
說著,陳滸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劇變,急聲吩咐道:「來人,立刻召諸僚前來,有緊急任務布置!」
起身踱步,未解愁困,再度落座,苦思幾許,陳滸取過紙筆,準備手書上報了。
陳滸已有所預感,自己此番,必將受周橫牽連了,光一個馭下不嚴,就夠喝一壺的了。但在朝廷清算之前,他得儘量減輕自己身上的責任。
而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說實話,同時努力展現出他在此次行動前後的努力。
未幾,就職於洛陽的主要關東別部僚屬們,齊聚堂間,中郎陳滸則沉穩幹練地布置著緊急任務。
一方面,是對周橫軍下一步行動,以及河北形勢的盯察;
另一方面,也是為周橫兵敗做預案,尤其要做最壞打算,一旦周橫被燕軍生擒了,那麼秦國在此次起義中的諸多暗手,就瞞不住了,這也就罷了,關鍵在於周橫在關東別部的地位不低,掌握著不少要緊情況,必須防備變故,做好充足的應變準備......
當陳滸領導著關東別部,進行緊急應變準備時,周橫已率三萬起義軍民眾,頭也不回地扎向枋頭,朝著「聚河北義眾撬動桀燕統治」的願景邁進。
然而,現實是骨感而慘澹的,毫無疑問,周橫的預測與判斷是正確的,陳滸帶著起義兵民眾,踏入的是一個片死地。
事實上,從他率眾從汲縣進發之後,就再無回頭路可言了,在枋頭,慕容恪早已率燕國禁軍靜候,他甚至精心組織了一張天羅地網,兩路燕騎也已繞襲其後。
慕容恪出手的效果,自是不同凡響,整個戰鬥過程,幾乎沒有什麼值得細述的地方,就是一場摧枯拉朽的碾壓,三萬多起義軍眾,便被肢解,殲滅,同樣,沒能撐過半日。
這甚至不能說是一場屠殺,因為戰前,慕容恪特意強調,以俘虜為主,儘量少造殺戮。
不是慕容恪忽生仁心,而是對目下的燕國來說,勞動力太寶貴了,三萬人眾,足以開墾三四千頃的田畝。
發生屯民起義,已經讓燕廷被動,損失不淺,尤其耽擱了夏收進程,以及額外的作戰負擔。
慕容恪還冀望著,通過這三萬叛眾,犒賞諸將之餘,重新役使這些屯民眾,規劃屯田,讓他們繼續接受燕朝廷的剝削。
對慕容恪來說,平叛從來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最難做的,還得是收拾完叛軍之後,如何善後的問題。
為了彈壓國內,從權貴豪族抽調部曲、丁壯,既用於討破叛眾,又用於維穩地方,尤其是各大屯田區。
然而,這種做法,又異於用狼犬看管羊群,不少豪族趁機,侵占國家戶口,擴充勞動力。
自古以來,國家與豪族之間,關於勞動力的爭奪,都是統治階級之間的核心矛盾,這在戰亂年代,尤其突出。
哪怕燕國是少民政權,也難以例外,燕國的情況,也與歷史上任何一個戰亂時代相通,不缺地,只缺勞動力,缺一個正常、穩定的生產秩序,以及剝削制度。
鑑於已經發生的,以及正在發生的,燕國屯田之弊,慕容恪也知道,不能再充耳不聞,漠視下情了。
幾乎在擊破周橫起義軍之後,慕容恪便下了兩方面的決心。
其一,對國內擅恣無忌的權貴豪族,不能再採取妥協的放任政策,必須要進行有力的約束,他們已經貪得夠多了,再讓他們侵吞下來,不用等秦晉來攻打,內部的統治危機,就足以顛覆國家了;
其二,關於現行的屯田制,必須要進行改革了,要加強對屯田將吏的約束,要減輕對屯民的剝削,至少讓他們能活下去。
否則平了周橫之亂,說不準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一個王橫之亂,這還只是在河內,若發生在京畿地區,那後果就完全失控了。
自慕容俊駕崩,慕容恪執政,也奔著兩個年頭去了,然而,兩年的時間,無外寇之擾,光燕國國內這攤子事,仍沒有走上正軌,看不到多少希望......
至於周橫的結局,並不會有什麼意外,他被燕軍生擒,慕容恪下令斬首。
這個無名之輩,用二十日的時間,讓自己在歷史中留名了,至少會有那麼一條記錄在,或許簡短,但留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