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燕國的逆勢擴張
秦國君臣做過大量的討論與推測,一致認為,天下大局將會因為秦晉燕三國休戰,而進入一段長時間的和平穩定時期。
這項認識與判斷,隨著時局發展,日益得到佐證。
不過,在這種大勢之下,也出現了一點「謬差」。三國之中,秦、晉二國,倒像個「老實孩子」,勤修內政,發展生產,舒緩軍疲民困。
但燕國,可就有些「調皮」了,成化三年夏的那場屯民叛亂,帶給燕太宰慕容恪太多的觸動與反思。
他發現,以燕國目下所施行的畸形的軍國體制,寬縱權貴豪族的政治生態,以及慕容俊留下的巨坑,想要單純依靠內部休養來支撐國家之用,有所不足。
尤其在,慕容恪開始放緩對燕國屯民剝削的時候,燕國租稅賦調上又缺了一筆收入。
誠然,在慕容恪執行之初的兩年間,隨著督課農桑的政策鋪開,燕國的大地主田莊經濟,又恢復了活力,甚至可以說茁壯成長。
但那些都是權貴豪族們的私產,「民」富,不意味著國強,慕容恪要維持的,是燕國這個政權組織的平穩運轉,而這都需要足夠的錢糧支撐。
至於部分幕僚提議的,對權貴豪族部曲、佃客進行清查,以均賦役、擴財源,補國用之不足。
對此,慕容恪毫不猶豫拒絕,燕非秦,發展崛起的軌跡完全不同,政權性質、國家根基差異也大。在燕國,國家直接干預土地、人口的能力相當薄弱,也沒有那種集權的土壤......
而入不敷出的財政缺口,總要彌補,對內發展太慢,剝削手段有限,那便把目光對外,通過對外掠奪以補國內。
於是,在與太傅慕容評等宗親、將臣商討過後,慕容恪擬定了一個短期的擴張計劃。
慕容俊時代,慕容俊的所有擴張行為,在於占領土地,擴大版圖,基於一統天下的終極目標。
但慕容恪的擴張,目的為了維穩與存繼,突出一個強盜邏輯。並且,不從別人碗裡搶食,就活不下去,為了存活,就得去搶。
並且,不要土地,不要城池,不要一切虛名,只要人口、錢糧、畜產。總的來說,就八個字:轉移矛盾,以鄰為壑。
而在這方面,慕容恪獲得了相當一部分鮮卑權貴、豪族的支持。讓他們為了所謂的國家打仗,他們沒那麼高的覺悟,尤其在慕容俊時代,為了滿足皇帝野心,他們接受徵召,南下西征,損失不淺。
前者為平屯民之亂,慕容恪徵召權貴、將臣部曲,眾人多少顯出幾分不樂意。
但若讓他們跟著太宰去掠奪,去吃肉,去賺取實際的好處,那積極性立刻就上來了。
干祖祖輩輩習以為常、賴以生存的事情,鮮卑將臣們有足夠的熱情,大夥們家計雖然也不富裕,但擠出一部分部曲出去搶劫,問題還是不大的......
而慕容恪在對外掠奪上,設置了一南一北兩個目標。
南邊自是東晉,慕容垂在中原屯田,既為供給軍需,也為且田且守,鞏固疆防。
但真有需要時,該作為燕國的一把利劍,直刺向東晉千瘡百孔的中原州郡。若非抱有這樣的期望,慕容恪何必將慕容垂這柄「重器」安排在中原。
再加上,「南兵」之孱弱,實在難以讓燕國產生忌憚心理,哪怕最能打的桓溫,以及其麾下的荊州精兵,也無甚可懼。
總之,晉國之地利、人和,利於守而短於攻,你給它一巴掌,至多反手給你撓撓癢,甚至乾脆低頭,當做沒發生過。
只要不想著打過長江去滅了晉國,江西淮右之地,便可予取予求。奪其人口,削其國力,弱其威脅,可謂一舉數得。
再加上晉帝司馬聃駕崩,使東晉處在新舊交替的敏感期,更無心北顧,這是天時之利,慕容恪豈能不抓住。
於是,在燕建熙二年(361年)初秋,慕容恪忙於對國內屯田進行租稅賦調改革之餘,正式命令吳王慕容垂出擊,兵鋒直指徐州。
徐州自古富庶之地,雖處四戰之境,戰爭頻繁,但在近五六年來,受到直接的兵燹破壞程度,倒不嚴重。
對饑渴難耐的燕國來說,徐州無異於是嘴邊的一塊肥肉,怎能不垂涎欲滴。占其膏腴之地,掠其人口財貨,順便拔除這塊晉國北伐的重要策源地。
為此,慕容垂早已準備多時,甚至在他南下之初,就以此為目標,將鎮所設置在睢陽,便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了。
領命之後,慕容垂即率鄴城支援而來的一萬鮮卑部曲,以及他中原屯田的一萬戎卒,計兩萬步騎,東進彭城。
而睢陽距彭城,不說朝發夕至,也用不了三日,面對燕軍之來勢洶洶,晉軍根本無力阻截,只能眼睜睜看著燕軍兵臨城下,倚城據守,以期援兵。
過去十年間,東晉在徐州地區的軍政能量,當以荀羨坐領時期為巔峰。那時候,荀羨出身、名望、能力兼具,正是在他的統率下,晉國徹底興復故徐地區,甚至一度遣兵攻伐青兗,戰績可查......
但自荀羨病故之後,東晉在徐州的事業,便開始一路走下坡了,徐州之師,屢屢興兵,屢戰屢挫。哪怕在秦燕大戰期間,都沒能討得什麼好處。
東晉在中原的虛弱狀態,也可見一斑,早為燕國洞察。
當慕容垂興兵之時,東晉在徐州的軍事布置大體分為兩塊,一是東中郎將、徐青二州刺史諸葛攸,率軍駐屯郯縣,主要負責青州方向燕軍;
一為兗、冀二州刺史范汪,駐彭城,主防兗州燕兵。郗曇於年初之時,病故於彭城,晉廷遂以范汪北上接任。
兩股軍事力量,互為犄角,共守徐州,然互不統屬......而這種布置,自然出自建康那干蟲豸的奇思妙想,大抵是不想把徐州所有的兵權,都交給諸葛攸。
這項舉措,起到了三個效果:首先引發諸葛攸不滿;其次使二臣相互猜忌,難以合力;最後,則導致桓溫的不滿,因為桓溫素來嫌棄范汪,朝廷用范汪,無異於給桓溫上眼藥。
這等形勢下的徐州,如何能抵擋燕軍,慕容垂統帥的燕軍。
兵臨城下之前,范汪只來得及向諸葛攸請援,向建康急報,然後便被困在彭城內。
而諸葛攸那邊,也正面臨著燕青州刺史慕容塵南下策應的威脅,收到范汪的求援信後,做出了一個十分果斷的決定,率軍自郯縣南撤。
不顧南下的慕容塵,也不管范汪的求救,率眾直奔下邳去。
諸葛攸有多大本事姑且不論,但作為東晉在徐州方面的一線將領,與中原燕軍糾纏了數年,雖然敗多勝少,但猶能一直堅挺著,足見有其所長的。
至少對燕軍他是真熟悉,對徐州境況的虛實也是真了解。從燕軍的兩路進擊,諸葛攸便預感到,燕軍此番不是為了騷擾,而是為奪取徐州來的。
而徐州將帥不合,軍疲民乏,士氣衰落,難以抵擋。尤其恰逢國喪,新君未立,來自晉廷的支持,也不可靠。
逗留徐州,與燕對抗,必是孤軍奮戰,尤其他所處的位置,比彭城還要深入,久留則必為所擒。
因此,諸葛攸果斷選擇退守下邳,觀望形勢,再做打算。至於范汪,那自然是顧不上了,且不提兩人之間的嫌隙,這種要命時刻,自然是死道友不死貧道,諸葛攸甚至期待著,范汪能夠多撐一段時間,為他南撤形成掩護。
然而,諸葛攸走得果斷,范汪這邊則是敗得乾脆。
彭城,自古便是中原重鎮,城池堅固,尤其作為北伐晉軍的指揮及後勤中心,多年維護下來,城防設施其實很完善。
慕容垂對彭城也做了相當充分的敵情偵察,顧忌其防禦,未敢強攻,而是派騎兵切斷交通,斷絕內外聯繫,而後採取攻心之計。
派人散播援軍斷絕,諸葛攸的南撤,更是一柄直接扎散彭城守軍軍心利劍。
在維持了近十日的心理攻勢之後,慕容垂終於派軍,對彭城採取試探進攻。
結果,試探的進攻,直接轉變成為奪城決戰,燕軍步卒很輕易地攻上城頭,晉軍抵抗意志之衰,遠超燕軍想像。
而帥無志氣,軍無戰意,再高大堅實的城池,又有何用?
燕建熙二年秋七月,吳王慕容垂攻晉彭城,十日克之,俘獲彭城地區軍民三萬餘口。
守將范汪則在破城之後,率領親兵部曲,狼狽東逃,在燕騎追擊下,幾為所俘,最後基本上是單人一騎,逃至下邳。
而范汪所率彭城晉軍,早能追溯到荀羨時期,雖幾經汰換補充,但畢竟有些老底子在。
然而,六七千戎卒,就那麼輕而易舉地被范汪丟掉了。一將無能,累死三軍,這便是最具體生動的例子了。
初戰告捷,尤其過程意想不到的輕鬆,慕容垂自然不會滿足於此,在彭城稍做整備,便繼續進發,兵進下邳。
加上已經接受郯城的慕容塵,兩路燕軍,就像兩把大鉗,狠狠咬向下邳。
下邳濱臨泗水,也是徐州大城,城高池深,諸葛攸撤至此,就沒繼續逃了,選擇就地堅守。
他從郯縣,帶回了八千多兵馬,加上下邳本身的戍卒、青壯,諸葛攸認為能夠堅守一陣子,至少能等到朝廷援軍,畢竟燕軍也就三四萬眾,憑城據守,足堪一戰。
當燕軍南犯,彭城、郯縣二重鎮一棄一丟的消息傳至江東,晉廷滿朝譁然,他們還在為議立新君之事,而與桓溫拉扯呢!
哪有閒心,去管幾百里外的徐州,更何況,新君未定,詔令下達,也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事實上,這話儼然是在點桓溫,畢竟若早讓司馬丕繼位了,朝廷便可團結一致,屆時仰新君氣象,對抗燕軍,區區北虜,何足為道?
為此,司馬昱、王彪之等臣,甚至還搞出了不小的輿論攻勢,試圖以此迫桓溫妥協。
對這等小兒伎倆,桓溫自是嗤之以鼻,然而卻也不勝其煩。畢竟,不走到最後一步,還得按照既定規辦事,畢竟桓溫的來路,也是那套門閥政治,不宜忘本,也不敢完全忽視那些南渡士族與江東土著豪右的影響力。
在這種政治拉扯之中,東晉朝廷,一時間,也確實顧不上徐州戰事了。最後,還是會稽王司馬昱,以輔臣的身份寫信,讓徐州將帥堅守待援。
但事實上,晉廷,至少建康無一兵一卒可調北援。
甚至於,王羲之當年那番「大論」,再度被人祭了出來,認為徐州無險可守,乾脆全部放棄,將軍民眾退回淮南,據淮水之險重新布防,是絲毫不顧徐州實際戰情,也不管徐州軍民還能否安然撤出......
建康的權貴們可以不當人,桓大司馬可有救國安民的志向,面對內擾外患,展現出其擔當了。
在郗超、謝安等僚屬的建議下,桓溫終於同意,立琅琊王司馬丕為天子,並親自前往建康,備法駕,接其入宮,占住了扶立天子的地位,也讓晉國臣民,切實地感受到他桓大司馬的權勢。
同時,還能強化他為國為民、擎天臂柱的人設。而事實上,謝安等人出此議,只是不想桓溫,真操縱一個娃娃天子上台,那樣對桓溫的牽制就更小了......
在司馬丕繼位之後,桓溫這才騰出手來,解決燕軍南侵之事,他以大司馬的名義,命令西中郎將、豫州刺史桓豁領軍北援。
自謝萬兵敗,桓溫趁勢將自己兄弟,推至江北掌軍,在桓溫的支持下,不到兩年時間,整合中原殘卒及江北諸戍,又從北民眾募集精壯,已得兵眾兩萬,實力相當雄厚。
而等桓豁領軍北上時,諸葛攸已然困守下邳一月有餘了。
不得不說,諸葛攸還是有幾分守備才能的,慕容垂原想效彭城之法,速克下邳。但諸葛攸馭軍甚嚴,對燕軍的試探進攻,更是堅決打擊。
一番試探下來,逼得慕容垂,放棄了強攻的打算,轉為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