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來,那些跨越千山萬水的信箋,承載了她少女時代最隱秘的期待與幻想。
字裡行間,耿直的質樸、真誠、對理想的執著,以及字跡間透出的軍人特有的硬朗氣息,都讓她心折。
她想像過,無數次他歸國後的重逢: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後,他穿著筆挺的軍裝,帶著戰場歸來的硝煙味和堅毅的眼神,向她走來…
那是她心中,關於「革命愛情」最完美的圖景。她甚至偷偷攢下了去四九城的車票錢,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然而,這幾個月,耿直的信,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杳無音訊。
最初的不安,漸漸變成了焦慮,最後化作一種被遺棄般的委屈和不甘。她寄出的幾封信都石沉大海。
為什麼?是戰場上受傷了?還是…他變心了?
那個在信中與她談論保爾·柯察金、談論新中國未來的耿直,難道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連一句告別都沒有?
不!舒曼骨子裡的倔強和那份對「完美圖景」的執著,讓她無法接受這樣不明不白的結局!她要一個答案!哪怕是最壞的結果,也要親耳聽到!
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去軍校找他!耿直信中提過,他回國後會進入軍校深造。
四九城雖大,但軍校就那麼幾所!她要請假,去那座充滿威嚴與神秘的軍校門口,等那個叫耿直的人!
她要當面問問他,那些信里的承諾和理想,是不是只是一場夢?!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瞬間點燃了她被壓抑已久的衝動。
她不再猶豫,腳步加快,幾乎是跑著沖向公交車站的方向,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混合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和一絲飛蛾撲火般的悲壯。
從協和醫院開往軍校的公交車上,在四九城街道上行駛了將近一個多小時。
舒曼靠著硬座車廂冰冷的窗玻璃,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田野和偶爾掠過的燈火,心中翻湧著各種猜測和排練了無數遍的質問。
疲憊和焦慮讓她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舒曼隨著洶湧的人流擠出公交車,初夏清晨微涼的空氣讓她精神一振。
她無暇欣賞這座古都的晨光,匆匆在車站旁的小攤買了兩個還冒著熱氣的燒餅,一邊啃著,一邊焦急地向路人打聽去「XX軍事學院」的公交車。
幾經輾轉,當舒曼站在那扇巨大的、由持槍衛兵守衛的、刷著莊嚴軍綠色油漆的軍校大門前時,已是上午九點多。
陽光熾烈,將門楣上那顆巨大的、金燦燦的八一軍徽照耀得熠熠生輝,也映襯得門內筆直的林蔭道和遠處肅穆的教學樓格外威嚴。
一股無形的、屬於鋼鐵紀律和雄性力量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讓舒曼的心跳驟然加速,握著燒餅的手指微微發涼,掌心沁出冷汗。
進出的學員和軍官都穿著整齊劃一的軍裝,步履匆匆,神情嚴肅,幾乎沒有人注意到大門外這個穿著素雅布拉吉、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子。
衛兵警惕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帶著審視。舒曼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朝著衛兵崗亭走去。她必須進去!她要找到耿直!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而帶著奇異穿透力的聲音,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舒曼同志?」
聲音不高,卻如同帶著某種魔力,瞬間穿透了周圍的嘈雜和舒曼內心的焦灼,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
舒曼猛地頓住腳步,霍然轉身!
只見軍校大門側旁,一棵枝葉繁茂的槐樹下,靜靜站著一個身影。
他穿著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中山裝,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普通,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穩氣度,仿佛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又仿佛獨立於喧囂之外。
他的眼神深邃平靜,如同古井無波,卻清晰地倒映著舒曼此刻的驚愕與慌亂。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添幾分神秘。
「你…你是誰?」舒曼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警惕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並能準確叫出她名字的陌生男人。
她從未見過他,但他的眼神,卻讓她感到一種莫名的、仿佛被徹底看穿的寒意。
王業邁步向她走來,步伐沉穩無聲。他停在舒曼面前一步之遙的距離,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仿佛在確認一件早已預知的物品。
「我是耿直的戰友。」王業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朝鮮戰場上,一個戰壕里滾過來的兄弟。我叫王業。」
「耿直的戰友?!」舒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所有的警惕,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希望衝垮!
她急切地上前一步,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王…王同志!你認識耿直?太好了!他…他在裡面嗎?我…我是舒曼!他的…他的筆友!」
「我從協和醫院來的!我找他有急事!你能幫我叫他出來嗎?或者…或者帶我進去找他?」
她語無倫次,眼中充滿了殷切的期盼,仿佛王業就是通往她心中「完美圖景」的最後一道橋樑。
然而,王業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頭澆下!
「不必了,舒曼同志。」王業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近乎殘酷,「你沒有必要進去找他。耿直…也不會見你。」
「什麼?!」舒曼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如同被重錘擊中,身體晃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瞪著王業。
「為…為什麼?!他為什麼不見我?!他出什麼事了?!你告訴我!」
巨大的失望和一種被欺騙的憤怒,瞬間攫住了她!她坐公交跨越幾十里路而來,帶著滿心的期盼和孤勇,難道連見一面都成了奢望?
「他很好。」王業無視了她眼中的痛苦和質問,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陳述感。
「他正在軍校接受培訓,前程似錦。不見你,是因為…他已經做出了選擇。」